第十章 破庙

那一整个白天，张紫宸都待在客栈里没有出门。

她盘腿坐在床上，将仙力在体内走了三个小周天。凡胎与灵体的契合度又提升了一些，眉心那层紫色麒麟纹如今已经能完全隐去，除非她主动催动血脉，否则从外表看与常人无异。

午后她下楼吃了一碗素面，周老板娘不在，厨房里只有一个帮工的哑巴伙计。大堂里空荡荡的，黑瞎子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张紫宸吃完面把碗筷放到水槽里，转身正要上楼，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张起灵。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山上跑下来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看见张紫宸站在楼梯口，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今天早上你没来。"他说。语气很平，但张紫宸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压着的一丝急。

"临时有点事，没来得及跟你说。"她看了一眼大堂，没有别人，便拉开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你专门下山来找我的？"

张起灵没有坐，站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完好无损。片刻之后他才开口："有人看见你天亮前从后山方向回镇子。"

张紫宸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知道张家有人看见她了，守灯老人约她黎明前去的那条路虽然隐蔽，但张家后山的暗哨不止一处。只是她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快到张起灵午后就找上门来了。

"是，"她没有否认，"我去了一趟后山。"

"为什么？"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对黑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少年绷着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线，全身都写满了"你在瞒我什么"的气息。张紫宸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我说我起早了散步你信吗？"

张起灵没笑。

张紫宸收起了笑容。她拉过旁边一把椅子，拍了拍椅面："坐下说。"

少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桌面上，背挺得笔直。张紫宸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又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你听说过'紫麒麟'吗？"

张起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听说过。"他说，"本家里关于麒麟的传说很多。有说麒麟血能驱邪的，有说张家人身上流着麒麟血的。但紫麒麟……我只听过一次。"

"谁说的？"

"守钟的老人。"张起灵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有一回我夜里睡不着，在院子里走，走到钟楼底下。他从窗口探出头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张家曾有过一只紫麒麟，后来走了。'"

张紫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视线落在杯沿上。"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那只紫麒麟呢？"

桌对面的少年没有立刻回应。他低着头看茶杯里浮着的茶叶梗，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很久，看得极认真，像是在比对什么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敢确认的东西。

"你身上有种味道，"他说，"我第一次闻到就觉得……好像以前闻过。"

张紫宸的胸口微微震了一下。紫麒麟的血脉印记、太晨宫三万多年的灵气洗涤，都掩盖不了那层骨血里与生俱来的同源共鸣。张起灵与她一母同胞，即便隔了百年的生死，那份血脉里的印记始终还在。

"那就是麒麟血的味道。"她说，"你也有。"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起来看她。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你……是我什么人？"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张紫宸放下茶杯，隔着桌子伸手，把他的手从杯壁上轻轻拨开，然后握了一下。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指尖微凉，覆盖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他手背的皮肤很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脉络。

"我是你姐。"她说，"亲的。我死过一次，后来又活了。回来找你。"

张起灵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没有抽开。他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张紫宸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肩膀的轮廓在微微绷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有什么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着寻找出口。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眶边缘有一层极浅的薄红，但没有眼泪。他看着张紫宸，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一个笑的表情但又不太熟练。

"……我就说，"他的声音有点哑，"那天晚上山坡上暖暖的。"

张紫宸松开了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感伤了。我回来有正事要办。今晚我要出门一趟，你——"

"我跟你去。"张起灵说。语气不容拒绝。

"不行。"

"那我自己去。"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张紫宸叹了口气，他这样子倒是比她印象中那个只会站在角落里的少年硬气了不少。她揉了揉眉心："行，但只能跟着，不许冲前面。我说走你就得走。"

张起灵点了下头。

张紫宸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窗外的天色。日头西斜，距离傍晚还有几个时辰。她需要等一个人——黑瞎子还没动静，但他说了"今晚带你去"，就一定会出现。

"起灵，"她忽然开口，"你信我吗？"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

"信。"

夜色浓稠如墨的时候，三个人在后山脚下碰了面。

黑瞎子看见张起灵站在张紫宸旁边的时候，挑眉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比了个手势，便转身钻进了山道旁边的灌木丛里。张紫宸跟上去，张起灵紧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穿行，黑瞎子似乎对这片山路极为熟悉，七拐八绕走了近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那是一间破败的山神庙，半截墙壁已经塌了，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里面残破的木梁。火光从庙门漏出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歪斜的明黄色长影。

黑瞎子蹲在最后一片树丛后面，回头对两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张紫宸蹲下身，透过灌木缝隙望过去。破庙的门口坐着一个人——不是三个。是其中一个国字脸的男人，背对着庙门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燃着的树枝当火把，正在烤什么东西。

另外两个人不在视野里。

"他们分开了。"黑瞎子极轻的声音飘过来，"中午我看见两个往更深处去了，留了一个看东西。"

"什么东西？"

"你看到就知道了。"

张紫宸把仙力凝于双目，瞳仁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紫光。隔着夜色和火光，她的视线穿透了破庙的黑暗，落在庙内角落的一只铁箱子上。箱子不大，约莫两尺见方，表面乌沉沉的，上面确实有字。她眯着眼辨认了片刻。

那些字笔画扭曲嶙峋，不像是任何一种常见的古文字体。但她认出了其中一个结构——跟青铜碎片背面的那个"门"字，如出一辙。

铁箱子上的字，是整个的"门"字变体，嵌在一个方形的边框里。

她正在看，破庙门前的国字脸男人忽然站了起来。他没有回头，但嘴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唿哨。夜色深处传来一声回哨——另外两个人就在附近。

黑瞎子的身体瞬间伏得更低了。张紫宸伸手按住张起灵的手臂，掌心下少年的肌肉绷得极紧，却一声不吭地伏在她身侧。

国字脸男人把火把插在门缝里，转身往庙内走去。他走到铁箱子旁边蹲下身，伸手在箱面上叩了三下。沉闷的金属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东家说了，"他的声音洪亮粗哑，"三天之内找到那只'活的'，带回去。找不到的话，这箱子就留在山上。里面的东西，会自己找它。"

他说完站起身来，踢了铁箱子一脚，转身大步走出了庙门。三个人的脚步声汇合之后沿着山道快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里只剩下那根插在门缝里的火把还在燃烧，火光明灭之间，铁箱子沉默地蹲在角落。

张紫宸松开了按着张起灵的手。

"走。"

她率先从树丛中站起来，拨开灌木朝破庙走去。黑瞎子和张起灵一左一右跟在她身侧，三个人踏进了那间破败的山神庙。火把的光在墙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那口铁箱子就在眼前，乌沉沉的表面在火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张紫宸蹲下身，伸手去触碰箱面。指尖距离铁皮还有一寸的时候，她的夜明珠猛地发烫，烫得几乎灼痛胸口的皮肤。

同时，铁箱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