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紫宸回到客栈的时候,那三个人的马还在门口。她面无表情地从马匹旁边经过,上楼回房,插好门闩。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片刻,那三匹马安安静静地吃着草料,没有任何异样。
她转身走到桌边,把那枚青铜碎片从怀中取出,放在桌面上,又把自己的夜明珠也掏了出来,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碎片是暗沉的铜绿色,珠子是乳白色的温润光泽,但它们之间有一种隐隐的呼应——碎片靠近珠子时,那股冰凉感减弱了少许。
"你跟他有什么关系?"张紫宸对着碎片低声问了一句。碎片当然不会回答。她把珠子收回怀中,碎片重新包好,然后坐在床沿上闭目养神。
下午她需要再做一件事:去柳树坳村。
她本不打算这么快再进那个村子,但今天在采石场发现的那面打磨过的石壁、那个"王"字记号,以及钟楼窗口传来的她自身的气息,三件事搅在一起,让她觉得需要再多找一条线。那条线最好是活的、能说话的、姓王的。
她去到柳树坳的时候,日头正烈。村口那棵老柳树的树荫投下来一大片,几个孩子蹲在树根边上玩石子,看见她来了,其中一个跑掉了,剩下几个好奇地仰头看着她。
"找谁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问她。
"找你们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家,有人知道是谁吗?"
小姑娘想了想,指了指村子最里头一间房檐低矮的土屋:"王太爷住那儿,他九十多啦,耳朵不太好,你跟他说话要大点声。"
张紫宸道了谢,往那间土屋走。土屋门口坐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缩在一张矮竹椅上晒着太阳,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她走到近前蹲下身,提高声音叫了一声:"王太爷?"
老人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脸上。
"哪家的……闺女?"
"我姓张,从镇上来的,想跟您打听个人。"张紫宸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声音放得缓而清晰,"您还记得早年村里有个姓王的雇工,给山上的大户人家干过活的吗?"
老人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像在很深的记忆深处翻找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嘴唇动了动:"王老三啊……死了。"
"死了?"
"死了好几十年了。"老人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枯井里打上来的水,磕磕绊绊的,"给张家人干活,挖石头……挖到后来不干了,说是山里头有东西,不敢再挖。回了村没两年就没了,剩下一个闺女也嫁到外县去了,再没回来过。"
张紫宸的指尖轻轻叩了一下膝盖。"他挖石头的那处采石场,您还记得在哪个位置吗?"
"后山半腰上,现在早废了。"老人忽然睁开另一只眼,两只眼睛都看着她,像是忽然认出了什么似的,"你问这个做啥?你是不是……王家那闺女的娃?"
张紫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笑了一下:"算是远房的。我路过这儿,想着替家里人看看旧地。"
老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从她脸上看见了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别往那山里深走。王老三当年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张家那山里头不是空的,底下有东西。'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张紫宸站起来,在老人身旁轻轻放下一块碎银子,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出了村口上了土路之后,步伐更快了,几乎是在走。
不是空的。底下有东西。
百年前那间密室里的青铜匣子、采石场石壁上的暗格、钟楼里守灯老人那扇打开的窗、以及她手中那枚刻着"门"字的青铜碎片。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线的终点她还没有完全看清,但方向越来越明确了。
她回到镇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客栈门口那三匹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匹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鞍具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赶路人的坐骑。张紫宸的步子慢了下来。
她走进客栈,一眼就看见了柜台前面的人。那人背对着门口,正跟周老板娘说着什么,声音温润和缓,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身量高挑,站姿松弛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讲究。周老板娘看见张紫宸进来,冲她招了招手:"闺女回来啦,这位客官也说是来寻人的,你们是不是认识?"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秀,眉眼之间有一种介于书生和走江湖的人之间的气质——斯文,却不像读书人那样干净;有几分痞气,又不像跑江湖的那样粗粝。他看见张紫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笑了笑。
"你就是张紫宸?"他问。
张紫宸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稳稳的:"你是谁?"
"我姓齐。"年轻人把手揣进袖子里,姿态随意,"道上的人叫我黑瞎子。本来没打算来这么早,但有人托我带句话——"他顿了顿,"'紫宸姑娘,青铜门的事,有人想跟你聊聊。'"
张紫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她走到柜台边跟周老板娘要了一碗水,端起来慢吞吞地喝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喝完水之后她把碗放下,抹了一下嘴角,这才看向那个自称黑瞎子的年轻人。
"谁托你来的?"
"一个守灯的老人。"黑瞎子压低了声音,朝她眨了一下眼,"他说你肯定明白。"
张紫宸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着碗底剩的那一层薄薄的水痕,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但她的脸上始终平静如水。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对着黑瞎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足够礼貌。
"明白了。"她说,"不过今天晚了,明天再说。"
黑瞎子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探究的光,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也住这儿,明早等你。"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差点忘了另一件事。来的时候在半道上遇到三个骑马的男人,往深山方向去了,瞧着不像好人。你最近要是进山,小心着点。"
他说完便上楼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张紫宸独自站在柜台前面,周老板娘已经去后厨忙活了,大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向青灰过渡,街面上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
她从怀中摸出那枚青铜碎片,在掌心里摊开。碎片在暮光中泛着暗哑的光泽,那个"门"字在阴影里格外清晰。
守灯老人托人带话给她。在她还没有正式踏入张家之前,在她还只是一个"远房姐姐"的身份铺垫阶段,那个老人就托人找上了她。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她不用再费心编造如何混进张家的计划了。
有人在等她回去。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后山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地蹲踞着,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的巨兽,终于感知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向它走来。张紫宸把碎片收回怀中,仰头看了一眼楼上那个年轻人住的方向。
黑瞎子。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但暂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她转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大堂沉入一片黑暗。黑暗中有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胸口震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夜明珠的位置,珠子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发着热。
不烫,但暖。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把一盏灯点上了。
──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