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紫宸一夜没睡。
她盘腿坐在床上,五心朝天,将体内那层阻隔仙力的"棉被"又撕开了一道缝。过程不算痛苦,但像从水里往岸上爬,每上升一寸都有水压拖着往下拽。到了后半夜,她终于把那股仙力从丹田处提起来一缕,沿着经脉缓缓走了一个周天。
胸口暖了些许,那枚青铜碎片在她枕下安静地卧着,没有再发热。
天边翻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从床上下来。梳洗、换衣、用一根素带将长发系好,然后将枕下的碎片重新裹入帕中贴身收着。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瞬——楼下很安静,那三个人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也没有动静。
她轻手轻脚地开了门下了楼。周老板娘还没起,灶上温着一壶热水,她倒了一碗灌下去,暖了暖胃,然后推开客栈的后门,沿着屋后的小路绕了出去。
天将亮未亮,镇子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远处的山影被雾气吞掉了一半,只露出墨绿色的上半截,像是浮在白色海面上的岛屿。张紫宸加快脚步,沿着昨天走过的那条土路往后山方向去,布鞋踩在湿润的土路上,脚步轻快无声。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炷香。望云台的下方有一块平整的岩石,她坐在上面等,晨雾从她身边流过,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湿润的白纱里。她的头发上凝了细密的水珠,但她没动,安静地坐着,紫瞳望着山道来路的方向。
不多时,山道尽头传来脚步声。轻、稳、节奏规律。张紫宸一听就知道是他。
张起灵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发梢也是湿的,像是赶了很长一段路。他看见她坐在岩石上,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亮光,但他面上只是轻轻点了个头:"来了。"
"说了来就来。"张紫宸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露水,"今天走哪边?"
张起灵想了一下:"昨天那口泉眼上面还有一小段路,通向一处旧采石场,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石头多。不过那边视野更好,能看到后山主峰的背面。"
"那就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上走。晨雾越来越浓,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了。张起灵走在前面,几乎每隔几息就会回头确认她还在。他回头的时候不发问也不说话,只是看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张紫宸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止落在他的背影上。她的耳朵始终微微张着,感知着雾气深处的一切声响——鸟鸣、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溪水的潺潺声,以及……暂时没有的不速之客。
"起灵,"她忽然开口,"张家最近有外人来往吗?"
走在前面的少年放慢了脚步:"外人?近半年没有。本家规矩严,外人轻易进不了正门,连镇上采买的伙计都是老面孔。"
"那后山呢?"
"后山更没人管,但路不好走,一般人不往深处去。"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张紫宸笑了笑:"随口问问,怕迷路了遇上什么人说不清楚。"
张起灵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带路,但走了一小段之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如果你遇到什么人了,就说是我带进来的。没人敢拦。"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张紫宸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他在用自己的"张家少爷"身份替她兜底,哪怕他在张家过得并不好,哪怕他"没人说话"。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山道变得开阔起来,两侧的树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裸露的灰白色岩壁。雾气在这里淡了一些,视野稍微开阔了些,张紫宸看见前方果然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在地上,石壁上留着粗粝的凿痕,像是被什么人遗忘了很久的伤口。
"就是这里。"张起灵在一面半人高的石墙前停下,"再往前就太陡了,不好走。"
张紫宸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凿痕,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干燥、冰涼。这处采石场废弃至少五六十年了,石头表面覆了一层灰青色的地衣,缝隙里长出细瘦的蕨草,随风轻轻摇动。
她正要收回手,指尖忽然触到一丝不寻常的凉意。比石壁其他部分都要凉,像一块冰嵌在石头里。
张紫宸的手指不动了。
她仔细摸过去——那一小片区域的石面触感不一样,更光滑,更平整,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她偏头看了看那片区域的形状,大约巴掌大小,边缘规整得像一个长方形。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没有声张。
"采石场废弃多久了?"她问。
"听说是六十多年前,石料挖空了就不用了。"张起灵站在不远处,正低头看脚边一块石头上刻着的旧记号,"这些记号是以前开石工留的,各家有自己的标记。"
张紫宸走回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指的那块记号——一个简单的"王"字,跟她在柳树坳村的老屋门槛下摸到的那块木牌上的字如出一辙。
她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轻轻撞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起灵,"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等他抬起头来看她,才继续说,"今天中午之前,你有别的事吗?"
张起灵摇头。
"那带我再去个别的地方。"她说,"有路能绕到钟楼背面吗?不用进去,就在外面看看就行。"
张起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迟疑,但他最终点了点头:"有一条旧道,绕到钟楼后面的围墙外面,不过那条路很少有人走,长满了荆棘,不好走。"
"没事。"
张起灵没有再多问。他转身朝采石场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抬手拨开一丛横在路中的灌木。张紫宸跟在后面,在拐过那面石壁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石壁光滑的长方形区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她记住了位置。
绕到钟楼后方围墙外的路果然不好走。灌木和荆棘几乎把小路吞没了,张起灵走在前面用匕首开路,偶尔停下来等她。将近半个时辰之后,一堵灰旧的青砖墙终于出现在两人的视线里,墙高约两丈,墙面覆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顶部砌着瓦檐。
"从这里能看到钟楼的上半截。"张起灵站在一簇密实的灌木后面,指了指围墙上方。
张紫宸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围墙的那一侧,钟楼的红漆木柱和青瓦飞檐探出墙头,楼顶铜铸的兽脊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盯着那扇她熟悉的、朝向后山的钟楼小窗看了很久。窗子闭着,窗扇上的木格纹路跟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正要收回目光,那扇窗忽然开了。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推开半扇窗,然后又缩了回去。那只手瘦长干枯,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布满褶皱,指节处一枚暗银色的扳指在雾里闪了一下。
张起灵的呼吸明显轻了。
"那是谁?"张紫宸低声问。
"守钟的老人。"张起灵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很少开窗,尤其早上。今天……有点奇怪。"
张紫宸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户没有再关上,那只手也没有再出现。但她感知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气息从窗口飘出来,穿过晨雾,穿过围墙和灌木,落在她的鼻尖。
香火味。青铜的冷腥味。以及一丝极淡的……紫麒麟血脉才闻得到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
那盏灯。
她贴身的夜明珠在那一刻微微凉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吧。"张紫宸拉了拉张起灵的袖口,"看够了。"
少年点了点头,转身往来路走。张紫宸跟在他身后跨过一丛荆棘,即将没入灌木的时候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还在开着,窗洞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有人正站在那扇窗后面看着她。
她转身走进了灌木丛,晨雾在她身后合拢,把钟楼重新吞入一片朦胧的白色之中。而就在她转身的同一刻,那扇窗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金属器皿被放回案几上的声响。
"咣。"
守灯老人站在窗前,干枯的手从铜灯盏上慢慢收回,灯盏里的火焰无声地跳了一下,方向朝着后山。
"紫麒麟……"他的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回张家了。"
灯焰落回原处,平稳地燃烧着。老人的目光越过那扇小窗,越过晨雾中模糊的山影,望向更远的、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地方。
他等了这一日,已经等了很多年。
──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