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麟看了霍雨浩的方向一眼,后者已经行动力拉满地站在蔬菜架前面,低头挑着什么,并且看上去不太像要管他们这边的意思。
他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作为朋友,叶澈忽然上门拜访多半是事出有因,就算不是,老朋友之间,也有话要叙一叙长短。
他先一步去了菜品区,特地给两人留了空间。
唐舞麟跟着叶澈走了。
一路上长短没许,购物篮倒是越来越沉。
不锈钢锅、铲子、食用油、盐、米、酱油——叶澈拿东西的方式很利落,看一眼就决定,不纠结。
唐舞麟站在调料架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买醋?”
叶澈:“他会做鱼,你说呢?”
唐舞麟就把醋也拿了。他顺手又拿了一盒味碟,小小的,白色带蓝边。
走到干货区的时候,叶澈忽然开口:“你们同居的事跟学校报备了?”
唐舞麟的手顿了一下:“你就为了问这?”
叶澈把一包干辣椒放回架子上,没看他,语气和平淡:“不然你期待我问什么?”
“我以为你至少有正事要和我谈——至少上来先问问近况吧??”
近况?这不是好好活着吗?
“好奇心没那么多啊。”
“……”唐舞麟把那盒味碟放进购物篮里,篮底发出很轻的碰撞声。过了几秒,他主动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提到过的梦吗?”
“我当时在那个梦里遇到的男孩,出现在现实里了。”
这话听起来真的像闹鬼,但听的人面不改色,说的人更是不觉有异。
“那个人是霍雨浩。”叶澈不难猜到,替他接了后半句。
唐舞麟点了点头。
男生停在货架前,看着某一排瓶瓶罐罐,难得放满了拿东西的速度,他看着那排东西不说话,又像只是没什么目的地闲逛。
“所以你转学是为了他,还瞒了大家伙儿这么久。”
唐舞麟打着哈哈:“你们这不是不信嘛。”
“他就会信你的话?”
“他相信。”
叶澈笑了一声:“那你俩还蛮般配。”
唐舞麟扬了扬眉,这话他爱听。
他目光扫到货架最上层的辣椒酱,挑了一罐封面宣传着爆辣地狱辣的,丢进购物车。
这不是唐舞麟习惯吃的口味,那是为谁挑的就不言而喻了。
叶澈:“所以呢,你来到这里,有什么目的吗?”
唐舞麟:“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觉得你那句‘路过’真有可信度?这连雨浩都骗不到。”
叶澈叹了口气:“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按照小时候唐舞麟惊慌失措、但依旧保有逻辑在的说辞,每个在他梦里被他看见的人,都会在现实里必然死去。
无一例外。
霍雨浩也不会是。
那他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一睹死者生前风采吗?
唐舞麟失笑,他问:“你不是不信吗?”
叶澈:“确实不信——不过这只是假设而已,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因此来这。”
得,这个时候又有好奇心了。
他向来在强词夺理这方面说不过这个人。
唐舞麟盯着货架商品上白纸黑字的标签,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措辞,又像是在思考从何说起。
叶澈也没催促,又挑了两样霍雨浩指明要的调料,扔进购物车。
忽然,唐舞麟开口,问的却不是这个话题:“你还记得离开冬柳市前,我问过你的那个问题吗?”
“当时我说:‘——现实生活,也只不过包裹在一场梦境里。’”
“如果梦里发生的事与现实存在这样的因果关系,是否可以认为,梦境也只是我们未能到达的一隅。”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混淆在这两者的边界。”唐舞麟慢慢地说道,“因为那个梦里的景象越来越熟悉,从建筑到人群——我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我在梦里看见你、或者其他我们所认识的人时,我会怎样。”
“而我又能怎样?”
他当然不能怎样,诅咒之所以是诅咒,就是因为它生来不可直视,不可更改,不可忤逆。
普通人相信因果、相信努力、相信明天会更好。
可唐舞麟不能全然相信这些。
不相信谁能依赖、不相信眼泪、不相信自己能保护任何人——因为他在梦里早就见过他们死去。
让他看见、知晓一切,却又无力改变既定的命运,因为所有被梦标记过的人都没有例外。
“我所能做的,只有尽量让活着的人活得开心一点,在他们还能活着的时候。”
唐舞麟说。
叶澈转过头来,终于看了他一眼,唐舞麟从那个眼神里看见了愕然。
“……所以你来到这里,甚至想尽办法接近他,就是为了眼睁睁看他去死?”
“是的。”唐舞麟承认了,“至少一开始是的。”
他的观察力不弱,分寸也拿捏得刚好,不至于让霍雨浩觉得被窥探冒犯,也能在划定的安全区中推理出他的社交、精神和身体状态——并不理想。
这就几乎又为霍雨浩的“死亡证明”多签了一笔。
因为儿时在梦中的约定,加之六年后偶然看见的照片,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放任这个人不管。面对将死之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唐舞麟已经经历过许多次。
以至于让他在偶尔看着霍雨浩时,眼神中总是无意间流露出悲伤——如曾经每一次看向那些注定走向死亡的人那样。
他甚至不敢用“悲悯”这个词。
“……”
就像他说的——什么也做不到,他就只能尽量让活着的人活得开心一点。
缠着霍雨浩讲题,陪霍雨浩打架,陪他一起吃饭上下学,都是在这个前提下做出的选择。
他知道霍雨浩总有一天会死去,甚至有可能就在明天,命运从不讲道理。
但在那之前,他想让这个人笑。
再快乐一点,再幸福一点。尽他所能。
每天追着那个人跑,跑得比风还快,恨不得把时间和命运远远甩在身后,都是因为他怕来一切都不及。
“每一次面对他们,我都无能为力,每一次都只是匆匆一面,我就在下一次收到死讯。”
“而在我能与之共度到这样久的时间里,他是唯一一个。”
“这是我留下来的理由,”唐舞麟说,“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我会陪他走到我力所能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