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被你看见

“我会陪他走到我力所能及的地方。”

他说完后，对年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唐舞麟熟悉这个眼神。

他转学的时候、被差点推下楼梯的时候、第一次从那个梦里醒来的时候，那个人就是这样看他的。

像是在看笨蛋。

“幼稚。”叶澈说。

唐舞麟说：“的确。”

他低头，笑了一声。

陪人走过最后的时光……他说出这样荒唐滑稽的孩子话，而霍雨浩比他想象中要更加意外。

他把“死”当成随时出现的来客，而“生”是这个客人到来前的空隙。他在这段空隙里读书、打球、交朋友、做题，做每件事时的余光都盯着一个人。他很少停下来，也不敢深想过。

一天又一天过去，那个人随时都有可能在明天死去。而走近他身边时，却仍未在梦中看见他的影子，这算不算意外，算不算一种意料之外的侥幸？

一次结论的破绽、一种规则的例外。

就好像只有霍雨浩还活着，明天还能够见到他，就能够证明梦境也许不是正确的，证明他没有被那个诅咒统治。

他浑浑噩噩，一度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而那个人站在二者之间，单薄的身影像泾渭分明的线。

而他仿佛从看见霍雨浩的第一眼开始，就能证明梦境与现实、活着与死去二者对立的成立，于是他开始走出那个雨夜，开始期待明天，每一个有霍雨浩存在的明天。

——我划分梦境与现实，我们得以真正相见。

他眼睛弯了弯，露出几分笑，余光中又往菜品区的方向瞟了一眼。

而那个帮他割裂梦境与现实的人，又亲手模糊这条界限——他原以为梦中见过的霍雨浩，与现实里的霍雨浩会相差甚远。

但他记得第一次和霍雨浩搭话时那人冷淡的模样——面对他的靠近欲言又止的表情，像猫一样眼睁睁看着不速之客踏进自己的世界，无能为力，伸了伸爪子，也不挠，只是吓人。

吓是吓不走的，于是放任他继续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面对戴华斌时手脚口舌不让，接受到善意时又茫然无措、笨手笨脚。

考试前一晚的“小灶”、梦里紧紧相握的双手、书店里低头专注的少年、天台上望过来时带着笑的一眼、噩梦醒来时看见的第一个人……

再回过头，反应过来时，雨夜里苍白着脸的男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与暖光里低头看书的少年模糊为一体。

「——直到我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我们才真正相见。」

“找到霍雨浩之后我发现，他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比我想的还要真实。他和梦里一样瘦，一样冷面热心，但又多了点别的什么，比如，他会做饭、会偶尔使坏看我出糗、会在我喊他‘霍老师’就笑，然后拿书拍我的头。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我想让他一直这样。”

他低头看着篮子里那盒味碟，过了很久，才说完最后一句。

“我好像喜欢他。”

梦只让他先认识了这个人的一部分，到现实让他认识了另一部分。而他本就为一部分的他而喜欢上他，又因为新认识的那一部分而更加喜欢他。

当他被霍雨浩看见，就确认这一点。

“我喜欢他。”

唐舞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围好像安静了一瞬。

“啪”的一声，最后一瓶调料酱落入购物篮，待买任务彻底完成。叶澈没接话，把购物篮从唐舞麟手里接过去，挎在自己胳膊上。

他笑话一句：“只是路过，又能蹭饭还能吃瓜，这趟值了。”

唐舞麟笑了一下，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的事已经够多了。

“你们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奇怪，可能奇怪的人之间，就存在相吸的磁场，”叶澈耸了耸肩，顺着他的话问：“而且，你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一大堆么？我还能有什么奇怪的，问题已经被你自顾自地答完了。”

“唐舞麟，喜欢的理由真充分啊，我都要被你说得爱上这个霍老师了。”他说。

“那不行。”唐舞麟又把购物篮从叶澈手里抢过来，拎在自己手里，眼神警惕。

——但话又说回来，防备情敌，要从娃娃抓起。

叶澈乐得清闲，他往前走了两步，丢下一句话：“走吧，磨了这么久，饿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