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家反而没有直奔卧室,唐舞麟把书包丢在茶几旁,下一步就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而霍雨浩一进门,就目的明确地朝厨房走去。
昨天打扫的时候只简单清理了一遍那边,当时还只是猜测——可能东西只是都收起来了,所以才显得这么空。
但在今天再一次清点了各种用具后,他肯定地得出结论:一贫如洗。
冰箱里各种速食倒是各有门类一应俱全。
霍雨浩扶着冰箱门看了一会儿,最终伸手,检查过这些东西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后,才关上冰箱。
连板鸡蛋都没。
这怎么做饭?
他转过头喊人:“唐舞麟。”
客厅里无人应答。
霍雨浩走了过去。
唐舞麟已经在沙发里睡熟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此时正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乖巧地搭在眼睑处,身子陷在柔软沙发里,难得露出这样安静的表情。
霍雨浩看了一会,也在他身边坐下。
唐舞麟没醒。
这若放在霍雨浩身上,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事——他早就无法再身边有人的情况下安然入睡了。
唐舞麟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昨晚才没喊醒他吧。
他看着那人恬静的睡颜,眼圈仍带着疲惫的青灰色,不知道昨晚熬到几点,这会儿又在做什么梦。
梦……
还会是那个有关白房子与迷迭花的梦吗?
……还会梦见他吗?
……
唐舞麟睁开眼,身处雨夜之中。
天空中阴沉的雨幕一切如昨,花瓣上冷色的湿意无声蔓延,不知是雨水,还是清晨时凝华的冰霜。
余光中有人影绰绰,在密集的雨丝中飘摇,如烟如海,你前一秒看见他们的身影,下一秒就悄然出现在身后,转过头时,又不知所踪——几豆灯火橘黄地亮在烟雨中,它们就随灯火而去。
他又回到被诅咒的梦里,雨水编织成海,日复一日地要将他淹没。
唐舞麟又走进那座种满白色花朵的院子,走进白色洋房的空间中。
房子内部已经与他儿时第一次来时大相径庭,屋内一片腐败沧桑,壁炉生灰,高灯败落,墙壁早已被水流一遍遍重刷,留下如年轮般泪痕,带走所有人存在的证明。
他听见钢琴声,弹奏着悠古沉闷的乐曲,而琴前空无一人。
身后总有冰凉的触碰传来,像是人的双臂,时而是稚嫩的,时而是沧桑的,带着好奇与试探,雨意与芬芳。
唐舞麟没有一刻回头去看它们,或者说,他们。
身处这样的空间,身怀「知道」的诅咒,他注定沉默与孤独,被动地远离梦中的所有人,他在深渊中一言不发被凝视,想到曾经也有个被凝视的人。
霍雨浩。
远离人群与喧嚣,并非因为他疏离人世。
之所以身不由己,是源自暗处的视线。
如果可以拥抱月光,因何而行走在阴影里啊。
可自那场雨夜之后,为什么我从来没再见过你呢?雨水替他无声发问。我们不是说好一起把月亮摘下来吗?
唐舞麟走上天台,月亮近在咫尺,却仍遥不可及。
现在,我已经找到你了,霍雨浩。
……
唐舞麟再次醒来时,时间居然已经来到傍晚。
这一觉睡得不算好,他睁眼时眉头紧锁,惺忪间存留几分惶然。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垂暮的夜色在窗帘上映了一层灰蓝,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一切都与他到家时并无两样。
惶然被空寂吞没,他睫毛抖了抖,意识从梦中抽离。
灵魂却像仍吊在半空,冷眼旁观周围一切。
“醒了,睡美人?”
忽然有熟悉而稳定的声音响起,霍雨浩正靠坐在他身旁,手里翻着本橙红色的书,此时转过头来瞥向他。
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依旧安静地望着唐舞麟,一双眼睛不见波澜,宛如平静湖面,或是深沉天空。
此时却映进浅淡细碎的橙光,平添几分温柔,他就这样看着人,平白让人觉得安宁。这样的安宁终于让他彻底回过神,甚至多了几分安心。
上一秒梦里的风暴呼啸着歇斯底里,唐舞麟怎么也找不到他,下一秒他就坠落在地平线,陷入沙发里,被霍雨浩望住。
只是被他看着,就好像被引力接回地面。
唐舞麟张了张口,声音低哑:“……我睡了多久?”
霍雨浩没回答,他把书合上后,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抬手,把水递给他。
“大概七个多小时,饿了没?”
……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傍晚。
下班的高峰期,街道边人流不息,交错的灯光与鸣笛的声响混杂在车水马龙。
身形高挑的少年拍了拍灰色外套上不存在的灰,淡漠的眼神扫视了遍周围。
“东区……”
他咕哝着什么话,声音不大,说出口的下一秒又被卷进噪音声中。
没过一会儿,少年似乎找到了方向,迈开腿,朝着某个高中的方向走去。
……
“我刚才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闹鬼的梦?”
“嗯。”
“你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一些人、影子、迷迭花、白建筑,然后……”
“然后呢?”
“我醒了,你看见了我。”
……
「当我说出“你”这个字时,我的意思是,一百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