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麟看了看窗帘间透出来的微微月色,他现在坐在霍雨浩的家里,霍雨浩把他带进来后,就一言不发地去给他拿水了。
屋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整洁,没有一进人家门就四处张望的习惯,唐舞麟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周就没再多看。霍雨浩拿着一瓶牛奶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好嘛,还记得他被那碗面辣得惊天动地的样子。
唐舞麟摸摸鼻子,接过拧开,却没着急喝:“你一直住在这里么?”
“差不多吧,”霍雨浩耸了耸肩,在他旁边坐下,“离学校近也方便,从初中开始就住在这了。”
他默了默,又问:“你只是想问这个?”
唐舞麟举着牛奶,张了张口:“……不是。”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动静,霍雨浩觉得奇怪,明明已经快要入秋,居然还有蝉鸣的声音传来,像是不甘心短暂的生命到此为止,所以不顾一切也要嘶喊出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人,也会因为不甘心而如此么?
“想知道别人的秘密,就应该拿自己的交换,对吧?”唐舞麟笑了笑,“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所以在你说出自己的故事前,不如先听听我讲。”
他生长在充满爱意的家庭,父母恩爱,姐姐优秀,长辈对他格外疼爱,家人其乐融融,所以他也被教得很好,又格外聪明懂事。
他本该比普通人更加幸福地成长,像注定要奔跑在阳光里的人。
有太阳的地方难免存在阴影,在影子里,会有生长得更加坚韧的人,比如说霍雨浩这种人,也有在潮湿里滋生恶意的人,俯拾皆是。
有一天他做了个奇怪的梦,在梦里的学校旁,有一所格格不入的白色洋房,和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迷迭香。
他会走到房子里去,找一个叫做“霍雨浩”的漂亮哥哥,同桌拉着他的手阻止他,用他腿受伤了的理由劝他不要走动,可又被他挣开。
他在梦里懵懂前行,被花香惹得直打喷嚏,冰凉的露水洇湿男孩的裤脚,他的双脚越来越沉重,可就是无法控制住好奇心,不断地往白房子里迈去。
里面有人在等他,他攥着捡来的医疗单,敲响了房子的大门。
开门的女人和他的美术老师长得一模一样,在梦里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奇怪的事。
后来唐舞麟第一次说起这个梦时,周围没有人相信,因为过于荒唐,过于离奇,而孩童的想象力本就如蝴蝶般纷飞,更何况是个朦胧遥远的梦了。
霍雨浩安静地听着,他偶尔会出现一瞬间的失神,又很快恢复正常,在唐舞麟忽然停顿下来时才开口:“后来呢?”
唐舞麟睫毛抖了抖,说:“后来……他们死去了。”
“……”1
这梦写得好有悬念呀
“所以是个奇怪的梦,对吧?”他继续说,“后来我发现,只要梦里回到那片下着小雨,开满迷迭花的白房子前,在这其中出现的人都会死去,在现实里。”
“也许你听说过,六年前发生在市区小学的杀人案,作案人是一名老师,就是我的美术老师,而受害者是当时的同班同学——那个在梦里唯一出现过的、拉住我的同学,也是我当时的同桌。”
“……”
“我在白房子的梦里见过很多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无一例外都是死去或将要死去的人。儿时的我很害怕,从此我恐惧睡眠,我认为这是一个诅咒。”
“……我很害怕有一天在梦里,看见我的家人。”
这确实荒诞,放在平时,霍雨浩绝对会以为这个人疯了。
直到唐舞麟说出下一句话。
“而在出现在那个梦里,却从未死去的人有两个,是身为做梦者的我,以及我从未见过的你。”
“……”
“这就是我转学的原因,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不甘心他是即将死去的人吗?
也许是唐舞麟出现得过于莫名其妙,接近得莫名其妙,所以此时纵使是这样莫名其妙的理由,也都被霍雨浩快速接受了。
他问:“你不认识我,是怎么知道我就在这的。”
唐舞麟朝他弯了弯嘴角:“你之前参加过一次数学竞赛吧?拿了一等奖的那次……虽然我也不清楚你拿过几个一等奖,但……有一次你的照片错贴在我们学校的荣誉墙上。”
“就是那一次了。”他直直地看向霍雨浩的眼睛,“名字、样貌、瞳孔的颜色,都对上了——所以我认出你时,就确定,你一定是与众不同的。”
“所以你从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开始缠着我,像块牛皮糖似的怎么也扒不走?”霍雨浩问他。
唐舞麟:“哪有那么夸张……真的有吗?”
霍雨浩没说话,态度不置可否。
唐舞麟有点不好意思,食指指节擦了擦鼻梁,他本来自认为自己伪装得还算自然。
窗外的蝉声叫得更吵了,似乎还要比之前更加响亮。
“第一个梦格外可怕,我在梦里见过你。当时我被杀人犯跟踪,躲无可躲,无论我跑出去多远,都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黏糊糊地落在我背上,像影子一样,”唐舞麟咳嗽了两声缓解尴尬,继续补充,“在我走投无路,快要没力气继续跑的时候,你出现了。”
“那也是个昏暗无光的环境,你提着手电筒,照出来的光也是冷白色,细雨一直下着,你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
“所以在巷子里找到你的那个瞬间,我竟然有些恍惚了,”唐舞麟喃喃道,“你那时看过来的眼神,和六年前的梦居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