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言情  九尾天狐  苏新皓     

花宴

露尽灯枯,不渡狐归

第十四章 · 花宴

第五百年的时候,灯灯终于学会了把一首曲子弹得没有一个音跑调。

那首曲子是《灯灯》。苏新皓为她作的那首曲子,她在听风榭听了五百年,哼了五百年,磕磕绊绊地弹了五百年,如今终于能从头到尾一个音不错地弹出来了。她坐在琴台后面,手指稳稳地按着弦,把温温柔柔的旋律淌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她弹完最后一个音,抬起头看苏新皓。

他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盏凉了的茶,不知道什么时候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就那样端着,望着她。

"苏苏?"

他回过神来,把茶盏放下:"嗯。"

"弹对了吗?"

"嗯。"

"弹得怎么样?"

他看着她又亮又期待的眼睛,想了想。

"很好。"

灯灯"嗷"了一声从琴台后面翻出来,扑到他膝边蹲着仰头看他:"你多说几个字会怎么样嘛!"

"弹得很稳,节奏比去年好了,滑音的地方也柔了许多,最后那个泛音收得很干净,比以前进步了很多。"

灯灯愣了好半天,然后捂住脸蹲了下去:"苏苏你一口气说这么多,我心脏受不了……"

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拉开,她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眼睛湿漉漉地望他。他伸手替她把被琴弦蹭乱的额发理了理。

"你弹得真的很好。"

她把手翻过来攥住他的手指,把脸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闷闷的、软软的声音从掌心缝隙里传出来:"那我以后每天都弹给你听。弹到你听烦了为止。"

"不会听烦。"

她抬起脸来冲他笑,然后整个人往他怀里一缩,把他两只手都拢进自己掌心,抱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苏苏,五百年了。"

"嗯。"

"我活了五百年了。"她低头看着他被她拢在掌心里的手指,他的指节修长白皙,骨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五百年里每晚替她掖被角时磨出来的,"你替我掖了五百年被角了。"

他动了动手指,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虎口的位置。

"还想掖多久?"

灯灯想了想:"再掖五百年?"

"好。"

"再再掖五百年?"

"好。"

"一直掖下去?"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头上。

"好。"

灯灯闭上眼,感受着两个人额头贴在一起的地方温温热热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几乎快被她忘了的从前——她第一次从石缝里爬出来那天夜里,冻得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她说"冷么"。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活不长,不知道自己是借他的劫而生,不知道天道早就替她写好了结局。可她知道他冷,知道他千年孤寂,知道他琴声里压着说不出口的苦。所以她留下来陪他。

五百年了。她真的陪了他五百年了。

"苏苏,"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从前想都不敢想能陪你这么久的。"

"以后还会更久。"

"那我陪你到青丘的星星都掉光了。"

"嗯。"

她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了一会儿,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睁开眼:"对了苏苏,我今天想听你弹一首我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他直起身来看她:"新曲子?"

"对,你现编一首,弹给我听。"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放回琴弦上。指尖悬在弦面上空顿了顿,然后轻轻地、试探般地按了下去。

第一个音落下的时候,灯灯觉得整个听风榭都安静了一瞬。那曲子跟《春归》的温柔不同,跟《灯灯》的轻快不同,它像是从更深的、更静的地方长出来的,带着一种沉沉的、安然的暖意,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尽头回首时眼底映着的最后一抹天光。

她坐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听他弹完。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余音在空气里颤颤地荡了很久才散。

"苏苏,这首叫什么?"

他想了想。

"叫《归》。"

"归?"

"归处的归。"

灯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按在弦上还没有抬起的手指,看着他被窗外暮光映成暖金色的轮廓。她忽然觉得心里特别满,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像一只盛了太多花蜜的碗,稍微一晃就要洒出甜来。

她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

"苏苏,这个归处,有我吗?"

他偏过头来,下巴搁在她发顶。

"从始至终,都是你。"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可殿里的灯火亮起来了。长明灯跳了跳,暖融融的光把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铺了满地,琴台上那只旧瓷盏里插着一把新鲜摘的紫花,花影被灯光放大了,投在墙壁上,摇摇晃晃的,像一群在跳舞的小东西。

灯灯靠着他的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墙上那些摇摇晃晃的花影。

五百年了。

她活过了整整五百年。每一年春天都给他在旧盏里换一朵新花,每一年冬天都缩在他怀里取暖,每一年每一天都吵吵闹闹地喊着"苏苏"跑遍整座听风榭。

从前她只敢想二十年的光阴,如今她竟然走过来了,走过来了五百年,还要继续走下去,走得更远更远,走到他的鬓发全白,走到听风榭的墙倒了、琴台的弦磨断了,走到青丘的星星都掉光了。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把眼睛闭上了。

"苏苏,"她说,"明天我想去断崖那边看日出。"

"我陪你去。"

"我还想带一壶你沏的花茶去。"

"好。"

"我想看太阳从云海底下翻上来的时候,是金色的还是橘色的。"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嘴角弯弯的,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像一株被春天的风刚好拂过的花。

"到时候告诉你。"

她"嗯"了一声,呼吸慢慢变得绵长,靠着他又要睡着了。五百年了,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沾了热乎的地方就能睡着,睡得又沉又甜,像一只被太阳晒暖了的小猫。

苏新皓把她轻轻揽进怀里,让她睡得更稳当些。

窗外的暮色终于彻底沉下去了,星辰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把听风榭的屋檐覆了一层淡淡的银光。殿里那盏长明灯还在安静地烧着,火苗稳稳的,暖暖的,把他抱着灯灯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温柔得像一幅画。

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了闭眼。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把那只旧瓷盏里的紫花吹得轻轻晃了晃。花的香气极淡,混合着她身上那股属于野花的清甜气息,一丝一缕地钻进他的呼吸里。

五百年了。

他抱着怀里这团温热的、均匀呼吸着的暖意,觉得五百年前那个剜出情根的夜晚,值了一万遍。

青丘的星星在天上慢慢地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走得很慢很慢的钟。

听风榭的灯火还亮着,暖暖的,安安的。

她还在,还在他怀里睡着。

明天还要一起去断崖看日出。

后天还要弹那首《灯灯》给他听。

大后天还要在院子里种新的花。

日子还有很多很多。

他抱着她,也闭上了眼。

-

文章禁一切1

段评

好棒的情节,看得超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