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 风月
第八百年的时候,灯灯第一次看苏新皓鬓边的白发多到藏不住了。
其实他从前就有几缕霜色,可那都是零星地缀在鬓角,不仔细看便混在墨发里,被她用指尖拨弄几下就藏过去了。但到了第八百年的春天,灯灯蹲在廊下给他梳头发的时候,手从他发顶顺到发尾,指缝里牵出来的银白忽然比从前多了一倍,蓬蓬地散在墨色的底子上,像一场安静的雪落进了夜晚。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梳。
"苏苏,你最近是不是偷懒没有好好睡觉?"
苏新皓背对着她坐在廊前的台阶上,由她握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闻言"嗯"了一声。
"怎么又不睡觉,"灯灯凑过去把脸探到他肩膀边上,"你魂魄本来就少了三成,再不睡觉空的那块会越来越大的,你知不知道——"
"你在旁边睡得太香。"
她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从耳尖开始慢慢地红起来。她绕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把他鬓边那几缕银白发丝拢起来轻轻拢在掌心里。
"苏苏,你不睡觉看着我干嘛。"
他低头看着她蹲在面前的姿态,看着她掌心里那几缕被他放任不管的银白发丝,看着她眼底因为担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你睡觉会磨牙。"
"……我没有!"
"会。"
"苏新皓!"
他被她连名带姓地吼了一声,嘴角弯了弯。她从来吼他都是中气十足的,吼完了又自己蔫下来,把脸埋进他膝上那几缕银发里,闷闷地嘟囔:"那你也不能不睡觉啊……我磨牙怎么了……人都会磨牙的……"
他把手放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好。今晚睡。"
灯灯从他膝盖上抬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偷到鱼了的猫:"那今晚我陪你睡。"
"你哪晚不陪我睡。"
"不是那种陪。"她把脸又埋回他膝上,声音更闷了,"就是……我以后睡你旁边,你看着我睡,我看着你睡,咱俩一起睡。"
他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因为把脸闷在布料里而乱掉的碎发,看着她耳尖上那一点还没褪净的红。
"好。"
她"嘿嘿"笑了两声,从他膝上爬起来,顺手把他手里那缕银白的头发轻手轻脚地塞回他发间,拍了拍他的肩:"那说定了。今晚开始。"
当天夜里她果然把自己的蒲团从琴台边搬到了他的榻边,两个蒲团并排挨着,她把狐裘往两个人中间一摊,缩进自己那半边,又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苏苏过来。"
苏新皓在榻边坐下来,低头看着她缩在狐裘里露出来的半张脸,烛火在她脸上映了暖融融的一片。
"你睡外面,我睡里面。"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这样你半夜起来看我也方便,不用绕路了。"
他躺下来的时候,她顺势把半张狐裘盖到他身上,自己也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他肩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苏苏,暖和。"
她的脸贴着他的颈侧,呼吸一小团一小团地打在他皮肤上,温温热热的。他没有动,由她靠着,手自然而然地揽过去覆在她后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晚安。"
"晚安。"她闭上眼之前又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你不许偷偷不睡。"
"不偷。"
"你保证。"
"保证。"
她满意地合上了眼,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均匀了。苏新皓低头看着她合拢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熟睡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嘴角那一弯常年挂着的、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的笑意。
他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闭上了眼。
那天晚上,他枕着她的呼吸声,沉沉地睡了一整夜,没有醒过一次。
第二天早上灯灯先醒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了,狐裘被她蹬了一半到地上,她的脑袋埋在他颈窝里,手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她怔了好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他还没醒。
苏新皓睡着的时候,脸上的清冷会散掉大半。眉骨舒展着,唇线微微放松,鬓边的银白发丝散在枕上,衬着他被晨光镀了一层绒边的侧脸。他睡得很沉很稳,呼吸平缓悠长,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她的手就放在那起伏的地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上来。
灯灯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把脸又埋回了他的肩窝里,把攥着他衣襟的手轻轻松开,改成环抱的姿势,把他整条胳膊都搂住了。
她闭着眼小声说:"苏苏,你多睡会儿。我不吵你。"
晨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他散在枕上的银白发丝上,把每一缕都镀成了亮晶晶的金色。她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花妖。
那天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他睁开眼时看见灯灯还窝在他怀里,眼睛睁着,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见他醒了,她咧开嘴笑了。
"苏苏早。"
"……你一直醒着?"
"醒了一会儿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看你睡着的样子好看,多看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她乱蓬蓬的头顶,伸手替她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压平了。
"下次叫醒我。"
"不叫。"她把脸抬起来看他,"你睡得那么香,我叫你干嘛。"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把环着她后背的手臂收紧了些,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两个人在晨光里又赖了好一会儿,赖到窗外那只老槐树精实在忍不住了,抖了抖叶子沙沙地说:"太阳晒屁股了——"
灯灯"嗷"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来了来了!"她翻身下床的时候踩到狐裘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被苏新皓伸臂及时捞住,两个人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姿势僵在原地。
她趴在他臂弯里,他捞着她的腰,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四目相对。
她先笑了。笑得满脸通红还停不下来,笑到整个人都在他手臂里抖成一团。他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模样,弯了弯嘴角,把她稳稳地扶站好了。
"去洗脸。"
"苏苏你今天也要多睡会儿,晚上我监督你。"
"知道了。"
她跑出去洗脸的时候,他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衣襟上被她攥了一整晚攥出的皱褶,伸手抚平了,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空了的蒲团——她的蒲团上还留着她脑袋压出来的凹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灯灯正蹲在院子里洗脸,水花溅了她一脸,她仰起头来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正好看见窗后的他,冲他咧嘴举起了湿漉漉的双手比了个大大的心。
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窗外的风把花丛吹得哗啦响,那只旧瓷盏里又换了一朵新开的紫花,在日光里颤颤地开着。
第八百年的春天还很长,很暖,很满。
他站在窗后看着她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冲自己比心的模样,看着她浑身沾着水珠和泥土却笑得比日光还亮的模样。
风月从此,都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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