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 客归
第三百年的春天,听风榭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天灯灯正蹲在院子里给新开的野花松土,手指缝里塞满了泥,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时抬头一看,看见了一道碧色的身影。她愣了一瞬,手里的花铲"啪嗒"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膝盖上沾的泥蹭了满裙摆都没顾得上拍。
"姥姥!"
姥姥站在听风榭的院门口,三百年过去她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银白的发丝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碧色袍角垂落在覆了青苔的门槛上。她的目光从灯灯沾满泥的鼻尖移到她身后那片百花盛开的院子,又移到廊下琴台边上插着鲜花的旧瓷盏,最后落回灯灯脸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长大了。"
灯灯被这两个字砸中,眼眶"唰"地就红了。她扑过去想行礼,被姥姥抬手虚虚一拦,直接拦在了她身前半步的位置。姥姥低头看着她乱蓬蓬的头顶、鼻尖上蹭的泥点、紧张得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伸手替她拂掉了鬓角沾的一片碎花瓣。
"别跪了。"姥姥说,"现在是能站着的命了,跪什么。"
灯灯吸了吸鼻子,把那两包快掉出来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冲姥姥咧开嘴笑了。
苏新皓从殿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灯灯站在姥姥面前满脸鼻涕眼泪地傻笑,姥姥碧色的袖口上沾了灯灯没拍干净的泥印子。两个人在晨光里站着,一高一矮,一老一小,把听风榭百年来安安静静的格局忽然撑出了几分烟火气。
他走到廊下,微微颔首。
"姥姥。"
姥姥偏过头来看他。三百年不见,九尾天狐的气韵变了许多——从前的清冷孤绝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稳稳的温厚,像一把出鞘万年的剑终于被收入了暖玉做的鞘中。鬓边的霜白比从前多了几缕,眼底却比从前亮了许多。
"你的神途大门早该关了,"姥姥说,"你该知道天道不会再为你开第二次。"
"知道。"
"你后悔?"
苏新皓看了一眼旁边满脸泥巴正竖起耳朵偷听的灯灯,又把目光移回姥姥脸上。
"从未。"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眼,看着廊下石缝旁边那片开得热闹的花丛,三百年前那朵从苔藓上钻出来的小白花如今已经繁衍成了一大片,紫白黄粉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面墙根。那些花都是凡品,没有灵气没有仙脉,可它们开得特别精神,每一朵都朝着太阳仰着脸,花瓣上挂着的露水晶莹剔透。
"你这听风榭比从前热闹多了。"她说。
灯灯赶紧凑上来:"姥姥您要喝茶吗?苏苏沏茶特别好喝——我去端——"
她说完就跑了,光着脚蹬蹬蹬踩过石板冲进殿里,留下一串泥脚印从院门口一直连到门槛。姥姥看着那些脚印,又看着苏新皓。
"她灵力还是弱。"
"正在养。"
"养三百年了还是这副模样,你当真是用情根聚回来的,根基伤得太深,往后怕是永远都到不了多少修为。"
苏新皓没有说话。他看着殿门口那道正在手忙脚乱翻茶罐的身影,看着她因为够不着高处的茶罐而踮起脚来晃晃悠悠的模样,看着她终于把茶罐够下来时得意地朝自己这边比了个"赢了"的手势,眼底的光温温的,软软的。
"够了。"他说。
姥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殿里捧着茶罐跑出来的灯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短极轻,像是压了几百年的话终于找到了一小点缝隙漏出来。
"她当年跪在我面前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没告诉你。"
苏新皓侧过头来看她。
"她说——'值了。他往后不用再等了。'"
殿门口灯灯捧着茶罐跑出来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近了。她冲出来把茶罐举到姥姥面前,气喘吁吁地说:"姥姥您尝尝,这个是我们自己晒的花茶,就院子里种的——"
姥姥低头看着那只温热的茶罐,又抬头看着灯灯满脸期待的模样。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冰面底下极深处一条鱼摆了摆尾,涟漪从最底处漫上来,又被她按回了静水之中。
她接过了茶罐。
"百年后再来喝。"
灯灯愣了一下:"姥姥您要走了?"
"还有事。"
她转身往院外走,碧色的袍角划过门槛时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的晨风里传过来,轻得像是随口一提。
"灯灯。好好活着。"
灯灯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道碧色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荒原尽头的晨雾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站在廊下的苏新皓,忽然觉得今天的天光特别亮,亮得她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她跑回廊下,一把抱住苏新皓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肩头。
"苏苏,姥姥说我长大了。"
"嗯。"
"她还让我好好活着。"
"嗯。"
"那我一定好好活着。"她把脸在他袖口上蹭了蹭,"活成听风榭最长寿的一只花妖。"
苏新皓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晃动的耳尖,看着她抱他胳膊时蹭上去的又一道新泥痕,嘴角弯了弯。
"会的。"
那天的风特别轻,檐角的铜铃被吹得细碎地响着,把两个人站在廊下说话的声音和满院子的花香一起揉进了春天最温软的那段时辰里。
远处的荒原尽头,姥姥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了。可她在晨雾里走着走着,忽然停了半步,微微侧过头,朝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百里风雾,她看见了听风榭的方向——那座万年来孤冷空寂的老殿如今被一片五彩缤纷的花丛围着,窗棂里透出暖融融的灯火,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晃荡荡地响着,像一串细细的笑声。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风把她银白的发丝吹散了几缕,她抬手拢住的时候,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弯,终于没有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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