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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冬夜来得早,天擦黑霍仙姑就让人把堂屋的炭盆烧旺了。城南铺子的账本摊在桌上,她在烛火下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冻得有些僵,翻页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滑了一下,纸角折了起来。她拿指腹把那角纸捻平,在"刘某"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道线,批了两个字——"减权"。

吴老狗从灶房端了碗姜茶进来放在她手边,碗沿上还冒着热气。他放下碗没有走,在旁边站了站,看她低头在账本上写字,笔尖落下去又抬起来,一笔一画写得认真。他看了几息,转身从屋里拿了个汤婆子灌了热水,用布裹了,放在她脚边。

脚底传来暖意的时候霍仙姑笔尖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坐回火盆边去了,手里拿着根木料在削,碎屑落了一地。火盆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他削木头的动作不急不慢,刀刃贴着木面推过去,一片薄薄的木卷就落了下来。她看了他几息,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翻到第二本的时候脚边的汤婆子凉了。她动了动脚趾,没出声,继续翻页。火盆边削木头的声音停了一下,她余光瞥见他站起来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着换好热水的汤婆子又回来放在她脚边。她低头看见汤婆子外面裹的那块布换了一块干净的,上面还绣了朵小花,是她之前给他缝手帕时剩下的碎布。

"你哪儿翻出来这块布的?"她问。

"你柜子里。"他重新坐下来,拿起木料继续削,"我翻了翻,看见了,顺手拿来裹一下。"

霍仙姑低头看着脚边那块碎花布裹着的汤婆子,布角被她当初缝的时候偷懒,收针没收好,露了一截线头在外面。她看着那截露出来的线头,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平了,继续看账本。

又翻了几页,她放下了笔。账目看得差不多了,剩下几页明日再看也行。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脚踩进那双棉鞋里——他上个月给她做的那双——走到火盆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吴老狗手里的木料已经削出了一根细棍的形状,一端削尖了,另一端还留着粗胚的轮廓。他放下刀,侧头看了看她,鼻尖红红的,烛火把她脸颊上那层被炭火烤出来的红晕照得透亮。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还剩几页明天再说。"

他"嗯"了一声,伸手把火盆里的炭火拨了拨,火苗蹿高了一些,暖意扑面而来。霍仙姑往他身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棉袍的布料蹭着棉袍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把手伸过去搁在他膝上。他的手在膝上放着,感觉到她的手指搭过来的时候他微微张开手掌,把她的手拢住了。他的手比她热,炭火烤了半宿的手心干燥粗糙,包着她微凉的手指,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了两圈。

"手还凉。"他说。

"屋里冷。"

"给你再加个炭盆?"

"不用,过一会儿就暖了。"

两个人在火盆边坐着,她的手被他握着慢慢捂热了。窗外的冬夜静得很,狗棚里偶尔传来一声狗翻身时的哼唧,院子里的风把枯枝吹得嘎吱响了一声又停了。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小簇火星,跳到青砖地面上,暗了。

霍仙姑偏过头看他。冬夜的烛火照着他的侧脸,他正低头看着她被他拢着的那只手,拇指还在她手背上慢慢地蹭着,一圈一圈的,像在描什么看不见的图案。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松松地抿着。

她忽然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像火盆里蹦出来的那粒火星,落在嘴唇上就暗了。吴老狗被她亲得偏了一下头,抬眼看了她一眼。她看见他眼里的烛火亮了一下,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你偷袭。"他说。

"嗯。"

他把她拢着的手握紧了些,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她的后颈上,掌心贴着她后颈那片被炭火烤得微热的皮肤。他凑过来,嘴唇贴上她的嘴唇,比她那一下重一些、长一些。他的嘴唇是温热的,干燥的,贴着她的嘴唇慢慢抿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鼻息落在她脸颊上,热的,带着炭火微焦的气味。

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错着,她眨了眨眼,睫毛蹭过他的颧骨边缘。

"吴老狗。"她轻声叫他。

"嗯。"

"你亲人的时候闭不闭眼?"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闭了。"

"那你怎么亲得准?"

"亲了八年了,闭着眼也能找着。"

霍仙姑的脸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炭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他没动,厚实的肩膀抵着她的手心稳稳地坐在那里,反而把她那只手从肩膀上拿下来又拢住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这几年。"他说,"你教得好。"

霍仙姑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瞪里没什么杀伤力,嘴角翘着,眼角弯着。她抽了抽被他拢着的那只手想收回来,他握得紧了些没让她抽走。两个人就在火盆边角着力,一个想抽一个不让,最后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被他顺势揽进了怀里。

她的脸贴上了他的胸口,棉袍的布料磨着她的脸颊,底下是他胸腔的心跳声——咚、咚,不快不慢的,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她听了几拍,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他的手落在她后背上,隔着棉袄的布料慢慢地顺着她的脊梁捋下去,动作很轻,像是哄一只猫。

"你今天在堂屋看账本的时候皱着眉。"他说。他的声音从胸腔传上来,闷闷的,贴着她的耳朵振动,"城南那家铺子,刘掌柜不好办?"

"嗯。他在城南铺子做了十几年了,根基深。减他的权不能硬来,硬来底下的人不服。"她靠在他怀里说,声音闷在他的棉袍里,听不太清但每个字都传到了他耳朵里,"姑姑在账本上写'逐年减其权,三年内换人'。三年,得慢慢来。"

"那明年先减什么?"

"进货的权先收回来。让他只管门面上的事,进货的渠道我自己来跑。"

"跑渠道的时候我陪你。"

霍仙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他低头看着她,火盆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他的眼睛里映着火盆跳动的火焰,亮晶晶的一片。

"你陪我跑渠道?那些货商都是老油子,你去了他们看你不像做生意的,肯定压价。"

"那我蹲门口等着。"他说,"你谈完了出来,我跟你一起去下一家。"

霍仙姑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尖,他鼻尖被炭火烤得温热,捏上去软软的。

"你天天蹲人家门口,长沙城的狗你都认识全了。"

"认识全了好。"他握住她捏他鼻尖的手,把她的手拉下来放在他的胸口上,"以后你做生意做累了,出来看一眼,我就在门口蹲着。"

霍仙姑觉得眼眶有热气涌上来,她眨了两下眼把那层潮润忍回去了。她把脸又埋回他胸口里,这次埋得深了一些,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领口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

"你别说话了。"她说。

"好。"

他又说了好。她在他胸口上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完了抬起头来,离他的脸很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快要碰上。她看着他眼睛里的烛火,然后主动凑上去,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比刚才两个都长。她贴着他的嘴唇慢慢地碾了一下,他松开了拢着她的手,两只手都落在她后背上了。她感觉到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脊背慢慢收紧,把她整个人往他怀里拢过去,膝盖抵着膝盖,胸口贴着胸口。她的手指攥住了他棉袍前襟的布料,攥得紧紧的。

吻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了一下。烛火在旁边的桌上跳着,火盆里的炭又噼啪一声爆了一粒火星,落在青砖地面上迅速地暗了。她的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吴老狗。"她低声叫他,声音有些哑。

"嗯。"

"以后你陪我跑渠道的时候,不用蹲门口。"

"那我站门口。"

"你进来坐。"她闭着眼说,指尖还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跟那些老油子学着怎么谈生意。学会了,以后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你替我谈。"

他沉默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又恢复了,然后他的手掌从她后背慢慢滑到她的后脑上,掌心贴着她的头发,把她往他怀里拢了拢,她整个人被按进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上。

"霍仙姑。"他叫她全名。她贴着他的脖子闭着眼"嗯"了一声。

"你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没红。"

她睁开眼,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盆的光把他脸上那一层极淡极淡的红照得清清楚楚——从耳根蔓延到脸颊边缘,像是被炭火的热气蒸出来的。她看了两息,把脸又埋回他肩窝里,笑了一声。

"你红就行了。"她说。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上。窗外冬夜的风又吹了一阵,刮过院墙的时候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火盆里的炭火慢慢地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靠在他怀里,心口那两根弦缠在一处,一起颤着同一个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