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长沙城的风里已经有了些微的暖意,虽然早晚还冷着,可日头底下站久了,后颈能晒出一层薄薄的汗。
霍仙姑今天没看账本。她换了件利落的靛青薄棉袍,头发利落地绾了,银簪插稳,出门的时候吴老狗正在院子里给唐僧梳毛,看她出来,他也把梳子放下了。
"走?"他问。
"走。"
两个人出了门。城南铺子今天约了三家货商,霍仙姑说刘掌柜进货的手脚这些年越伸越长了,进货的价和市价差了两成往上,她今天要自己去谈三家老供货商,把底价摸清楚。
吴老狗走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他今天穿了件灰布短褂,外面罩了件厚棉背心,看着不像去做生意的。走到城南铺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门口那条黑狗——比上回胖了些,皮毛油亮,正趴在地上晒太阳。
"养胖了。"他说。
"你上回说了之后掌柜的加肉了。"霍仙姑推门进去,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进来坐。今天不蹲门口。"
吴老狗跟着她进了铺子。货商还没到,霍仙姑跟掌柜的打了声招呼,把他带来的账目翻出来看了看。吴老狗在她旁边坐下来,第一次坐在铺子里面的椅子上,手脚放得规规矩矩的,比蹲在门口的时候安静多了,像一张被摆在陌生地方的家什。
货商来了。第一个是个姓周的中年人,精瘦,一双眼睛精明得很。进门看见霍仙姑坐在主位上,先愣了一下,又看见旁边坐了个灰布短褂的陌生男人,目光在吴老狗身上扫了扫,没认出来,便收回去专注跟霍仙姑说话了。
霍仙姑跟他对价的时候霍仙姑声音不高不低的,一笔一笔地问进货的量和价,问得细。吴老狗坐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手指搁在膝上一下都没动。姓周的货商被她问了十几个来回,额头出了层薄汗,最后把进价又压了半成才签了字。
姓周的走了之后吴老狗侧头看霍仙姑。她正在那家货商的单子上画了个圈,批了"可合作,价压半成"几个字。她抬头看见他在看她,问:"看什么?"
"看他额头出汗了没。"
"出了。"
"那你压对了。"
第二个货商年纪轻些,说话爽利,价也给得公道,霍仙姑谈了不到一炷香就定了。第三个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就带着一股油滑的劲。吴老狗看了他一眼,是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说话慢悠悠的,谈价的时候总爱绕圈子,霍仙姑问进价他先扯一通行情涨落,半天落不到实处。
霍仙姑耐着性子问了三轮,那货商还在绕。她正要开口,吴老狗忽然在旁边说了一句:"赵老板,上个月湘西那边的夏布批发价降了一成,你报的这个价还是去年的老行情。"
赵老板愣了一下,转头看吴老狗。吴老狗坐在那里,还是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连坐姿都没换,手搁在膝上,目光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您是——"
"吴老狗。"他说,"北正街养狗的。偶尔跑湘西,那边的布价我清楚。"
赵老板的目光在他和霍仙姑之间来回扫了扫,脸上那层油滑的笑敛了些。霍仙姑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报了一个新的价,比赵老板的报价低了一成半。
赵老板看了看霍仙姑,又看了看吴老狗,沉默了几息,最后点了头。签完字拿着单子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铺子里安静下来。霍仙姑把三张单子叠好收进包里,然后侧头看着吴老狗。日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楚——嘴角翘着,眼角弯着,跟看账本的时候那个皱着眉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什么时候打听的湘西布价?"她问。
"去年跑湘西的时候顺道打听的。"他说,"回来想着以后可能用得上,就记着了。"
"你记了多久?"
"记了大半年了。一直在等你用到。"
霍仙姑看着他。她伸手握了一下他搁在膝上的手,握了一下就松开了,站起来把包拿好:"走了,回去给你煮面。"
两个人出了铺子往回走。二月初的风已经有了一点春天的味道,路边墙根的野草冒了嫩芽,从枯黄的草茬间钻出来,细嫩嫩的。霍仙姑走得不快,吴老狗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手垂在身侧偶尔碰一下,又分开了。
"你今天坐铺子里,比我以为的坐得住。"她说。
"坐不住也得坐。"他说,"你说让我学。"
"那你学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第一个刘掌柜的出汗了,第二个刘掌柜的价实,第三个赵掌柜的滑头。你问价的时候先问量,量谈定了再压价。压价的时候看你脸上表情,你眉毛没动那说明价还有得谈,你眉毛动了一下那就是底线了。"
霍仙姑步子慢了一拍。她偏过头来看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眉毛了?"
"看了八年了。"他说,"你好看账本的时候眉毛会皱着,看到对不上的数眉头那个地方会起个小小的疙瘩。看到不想理的人眉毛不动,那就是在憋什么。我看习惯了。"
霍仙姑站在街边看了他好几息。春天午后的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青石板路上,街面上有几个挑担子的路过,从两个人身边绕开走了。她伸出手,没有握他的手,而是伸到他领口把那件灰布短褂的领角整了整,手落下来的时候顺势搭在了他的胸口上。
"吴老狗。"
"嗯。"
"你今天帮我压了一成半的价。"
"嗯。"
"那一成半,够城南铺子多给那条黑狗喂半年的肉。"
他低头看着她搭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嘴角翘了一下:"那挺好。"
霍仙姑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了她在街上左右看了看,街上人不多,巷子口有两个孩子在踢毽子,背对着这边。她凑过去,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亲完就退开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吴老狗被她亲得愣了一下,然后抬脚跟上她。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些,耳根那一层淡淡的粉在日光底下很明显。他走在她旁边,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捞过来扣住了,放进自己棉背心的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握着,暖烘烘的。
"你耳朵红了。"他说。
"没有。"
"我在后面能看见。"
霍仙姑没答话,但她在口袋里攥紧了他的手。两个人并排走回霍家,进了院门的时候看见霍锦惜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膝上搁着一杯茶,半阖着眼。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两个人相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又合上了。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霍仙姑说。
"城南那三家谈得怎么样?"
"谈下来了。老周压了半成,小刘给的价原本就实,老赵压了一成半。"
霍锦惜睁开眼,看了吴老狗一眼。她看了他几息,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浮现了一瞬,然后她说:"老赵那个人滑头,以前跟我谈价的时候从来不肯松口。今天压了一成半,你用了什么法子?"
吴老狗站在院子中间,被她问得微微站直了些:"我说湘西夏布的批发价降了一成,他唬不住我,就松口了。"
霍锦惜看着他,点了点头:"行。"她端起茶喝了一口,重新合上眼,"晚上厨房炖了排骨,你们俩都回来吃。"
吴老狗应了。霍仙姑牵着他穿过院子往灶房走。进了灶房她把门带上了,背靠着门板看着他。吴老狗站在灶台边上,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柔和,他嘴角还翘着那个看了八年的弧度。
"吴老狗。"
"嗯。"
"你今天做生意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说:"跟你学的。"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上。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抬手覆在她的后背上,顺着她的脊梁慢慢地捋下去。
"那我以后天天带你去谈生意。"她说。
"行。"他说,"我学着。学成了帮你管一家铺子。"
她在他胸口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窗纸外透进来的春日光线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他低头在她额心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额头的皮肤停了片刻才松开。
"那你好好学。"她说。
"嗯。"
她松开环着他腰的手,转身去灶台上翻碗。那副青花边的碗扣在碗架上,她拿了两个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灶台边,日光落在他身上,灰布短褂的肩膀上落了一片薄薄的光斑。他看着她,嘴角翘着。
她回过头,把碗放下,嘴角也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