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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正月里霍锦惜把城南最后一家铺子也交到了霍仙姑手上。

那天早上霍锦惜把账本放在堂屋桌上,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那里搁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要放下来了。她看着霍仙姑,说了句:"城南这家从前是我自己管的,没让账房经手。底细都写在里面了,你看完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霍仙姑接过来翻了翻,账本比别的薄些,可里面的笔迹全是霍锦惜自己的,一行行数字写得工工整整。她看了两页,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谢谢姑姑。"

霍锦惜摆了摆手:"谢什么。以后都是你的事了。"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子——吴老狗蹲在廊下给唐僧梳毛,冬日的薄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背影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霍锦惜看了那背影一眼,又看了霍仙姑一眼,什么也没说,掀帘子出去了。

霍仙姑抱着账本坐在堂屋里翻了一上午。城南这家铺子是布庄和杂货合着做的,比城东城西那两家复杂得多,流水大,进出账目多,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在几处对不上的地方画了圈。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还在看账本,吴老狗在旁边给她夹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她碗沿上,她低头扒拉进嘴里,眼睛没离开纸面。

"你先吃饭。"吴老狗说,"看完了再理也不迟。"

"就差最后几页了。"她头也没抬,又翻了一页。

吴老狗没再催,自己把那碗饭扒完了,把两个人的碗筷收了去洗。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霍仙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霍锦惜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刘某不可信,逐年减其权,三年内换人。"她看了两遍,把账本合上,呼出一口气。

下午她去了趟城南铺子。吴老狗照例跟了去,这回他没蹲门口,因为那条看门狗换了,新来的是条半大的黑狗,见谁都摇尾巴,他蹲下来揉了揉那狗脑袋,那狗就赖上他了,歪在他脚边不肯起来。霍仙姑进了铺子跟掌柜的说话,余光从窗户里看见他蹲在门口跟那条黑狗玩——他从兜里掏了块肉干出来掰碎了喂它,那狗吃得欢快,尾巴扫起地上的灰,扑了他一裤腿。

等她出来的时候黑狗已经趴在他腿上睡着了。霍仙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这一人一狗,吴老狗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然后轻轻把黑狗的脑袋挪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狗被他挪醒了,追着他的脚后跟蹭了两步,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走远,尾巴摇了摇。

"你又喂人家狗。"霍仙姑说。

"它瘦。"

"每家的狗你都觉得瘦。"

"城南这家比城西那家还瘦两分。"吴老狗走在她旁边,手插在棉袍口袋里,冬日的斜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你跟掌柜的说说,喂狗别总喂剩饭,加点碎肉。"

霍仙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又不是养狗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了想,说:"那你去跟掌柜的说。"

"我说了人家听吗?"

"你以霍家女婿的身份说。"

吴老狗脚步慢了一拍。他偏过头来看她,冬日的斜阳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角那抹弧度还在,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亮了,像一盏灯被人拧大了灯芯。

"霍家女婿?"他重复了一遍。

"嗯。今天姑姑把城南铺子交给我了,她自个儿管了几十年的铺子,现在归我。"霍仙姑也偏过头来看他,"你是霍家的人,替霍家说句话怎么了?"

吴老狗站在原地看了她两息,然后转回头继续走路。他步子没变快也没变慢,手还插在口袋里,可她看见他耳根那一片又泛上来了,薄薄的红色在冬日的白光里显眼得很。

"那我明天去说。"他说。

"今天不行?"

"今天没准备。明天我带块肉干去,见了那狗先贿赂,再跟掌柜的提。"

霍仙姑笑了,笑得在街上弯了一下腰。笑完了直起身来,她伸手捅了捅他的胳膊肘:"你别把人家铺子的狗养成你家的。"

"养不成。"他伸手把她捅他胳膊的那只手按住了,拢在掌心里放回他棉袍口袋里,"你霍家的狗棚已经住满了。"

两个人并肩走回霍家。冬日的街面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熟人点头打招呼,看见两个人牵着手也不稀奇了——整个长沙城谁不知道霍当家的嫁了个养狗的,那养狗的天天蹲在铺子门口等她。有人说闲话,也有人觉得热闹,更多的是看两眼就过去了。长沙城不兴那些严苛的规矩,霍家在这里扎根几代了,霍锦惜一个女人撑了霍家那么多年,底下的人早就习惯了霍家的女人不按常理出牌。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霍仙姑进了堂屋把城南的账本摊开来重新翻了一遍,拿笔在"刘某"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写了一行批注。吴老狗在院子里喂狗,水声和狗爪子扒食盆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她听着那些声音,手里的笔顿了顿,然后继续写。

吃晚饭的时候霍锦惜没下来,让厨房把饭菜端去了她屋里。霍仙姑端着碗看了霍锦惜紧闭的房门一眼,吴老狗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低声说:"你姑今天累了吧,让她歇着。"

霍仙姑点了下头,低头扒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吴老狗。

"吴老狗。"

"嗯?"

"你今天在城南铺子门口蹲了多久?"

"半个多时辰吧。"

"冷吗?"

"不冷。"他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你那棉鞋暖和,脚不冷就行。"

霍仙姑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他吃饭快,腮帮子鼓着嚼了几下就咽了,又去夹菜。冬日的烛火把他的手照得清楚,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又添了一道新的细疤,大概是前几天钉狗棚架子的时候刮的,结了薄薄的痂,泛着淡粉色。2

段评

唐三作者你是认真的吗?😱😱

她伸手,隔着桌子握了一下他那只带着新疤的手。他的手被她握得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低头看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

"明天去城南铺子,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你说话,我听着。"

吴老狗看着她的手。她握得不重,手指松松地搭在他手背上,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通过皮肤传过来。他反过手来,把她的手拢住了。

"好。"他说。

那顿饭吃了比平时久一些。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握着他的手放了会儿又松开继续吃饭,他给她夹了两次菜。院子外面的风把檐下的枯叶吹得打旋,狗棚里的狗偶尔哼唧两声,唐僧趴在廊下翻了个身,肚皮朝上,爪子蜷着。

霍仙姑吃完饭把碗筷收了,站在灶台边洗碗的时候吴老狗进来了,从她身后伸手,从她手里把那只碗接了过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站在她身后,胸口的棉袍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一层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没有退开,就那么站着,从她身后伸出手够着灶台水盆,把她手里那只碗接过去洗了。

"你站开点。"她说,"挤着我了。"

"站不开。"他说,"灶台就这么大。"

霍仙姑偏着头看了他一下。他的脸就在她肩膀旁边,冬夜的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睫毛的投影投在她耳廓上,细密的、微微颤动的一小片影子。她没有把他推开,靠在灶台边上,让他在她身后把那几只碗洗完了。

碗扣回碗架上的时候他的手从她身侧收回来,她转过身面对他。灶台和灶台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他背靠着灶台,她站在两步外,烛火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间照得暖融融的。

"吴老狗。"

"嗯。"

"你明天跟掌柜的说狗的事,说完就出来,别蹲太久。外面冷。"

"知道了。"

"城南铺子那条黑狗,你要是喜欢,我让掌柜的让你常来看。"

吴老狗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嘴角翘了翘。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就是那么看着她。冬夜的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一下。

霍仙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她伸手把他棉袍领口翻起来的那个角整了整,抚平了。手落下来的时候在他胸口停了一下,隔着棉袍的布料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不快不慢的,稳稳地响着。

"吴老狗。"

"嗯。"

"今天姑姑把城南铺子交给我了。"

"我看见了。"

"那是她手里最后一家铺子。从今以后霍家所有的生意都是我在管了。"

吴老狗低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整领口的那只手拢住了,攥在掌心里。

"然后呢?"

"然后——"她仰头看着他,嘴角翘了起来,"然后往后霍家的事,你帮我一起看着。"

他攥着她手的掌心紧了紧。他没有说"好",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睫毛在烛火里微微碰到一起,像两片挨着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碰了一下。

"嗯。"他说。

窗外的冬夜安安静静的。院子里那几条狗都趴下了,狗棚里传出唐僧低低的呼噜声。廊下挂着的灯笼还亮着,透过窗纸渗进来一抹暖融融的黄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又顺着手指的轮廓爬上去,描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