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雪停了,天放晴了。
霍仙姑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褥已经空了,凉了大半,人走了有一会儿了。她翻了个身,听着院子里有人扫雪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中间夹杂着狗爪子踩在雪上的窸窣声。她躺着听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穿衣,推开屋门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檐下的冰棱在初升的日光里亮晶晶地垂着。
吴老狗在院子里扫雪。他换回了平时那件灰布棉袍,袖口挽着,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把昨夜的积雪往墙根底下拢,扫出来的路比陈叔昨天扫的还宽。唐僧趴在廊下的干草垫上晒着稀薄的太阳,三个年轻些的狗在扫出来的空地上追着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麻雀跑来跑去,爪子在青石地面上打滑,摔了又爬起来接着追。
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醒了?灶上温着粥,你姑吃过了,说让你不用急着起。"
霍仙姑站在门口搓了搓胳膊,冷气激得她清醒了些。她走过去,站在他扫出来的路沿上,看他继续扫雪。他扫雪的动作不急不慢的,竹扫帚贴着地面划过,把雪拢成一堆,又返回来再扫一趟。唐僧从廊下爬起来走到他脚边,他伸手揉了揉老狗的耳朵,继续扫。
"你什么时候起的?"霍仙姑问。
"天没亮就醒了。"他说,"在老院子那边习惯了早起喂狗,到点就睁眼。"
"那你喂了吗?"
"喂了。你灶房里的米面我翻了翻,给它们拌了点碎肉。你姑说灶上的东西随便用就行,我就用了。"
霍仙姑站在旁边看他把最后一片地面扫完,竹扫帚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晨光正从东墙上升起来,把院子里那层薄雪照得白晃晃的。他在日光里站着,灰布棉袍的肩头上沾了一小片没拍干净的雪,融了半截,洇出一圈深色的水痕。
"以后你每天都要这么早起来扫雪?"她问。
"冬天扫完了春天就不扫了。"他说,"春天扫院子里的落叶。"
霍仙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认识他八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蹲在狗棚边上梳毛、蹲在灶台边煮面、蹲在雪地里扫路,做着这些最日常最不起眼的事情,一做就是八年的每一天。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被他喊住了。
"鞋。"他说。
她低头。自己穿着屋里的布鞋就出来了,鞋面薄,踩在雪地上已经洇湿了一片,脚趾头冻得发僵。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吴老狗已经走回廊下,从门边提了双棉鞋出来——新的,厚底的,鞋里絮了绒——放到她脚边。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低头看那双棉鞋。
"上个月。"吴老狗蹲下来把棉鞋摆正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冬天老穿那双薄的,脚生冻疮还硬扛着。我让南门口那个鞋匠给你做了一双,按你旧鞋的码。"
霍仙姑低头看着脚边那双棉鞋,鞋面是深蓝的,缝了暗纹,针脚密实。她把脚上的湿布鞋脱了换上,棉鞋套上去的瞬间一股暖意从脚底漫上来,厚绒裹着她的脚趾,像是泡进了温水里。
"合适。"她说。
吴老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雪:"合适就行。进屋吧,粥凉了。"
那天早上霍仙姑坐在灶房里喝粥的时候,吴老狗蹲在院子里跟那几条狗玩。她端着碗从窗子里看他,他在雪地上蹲着,一只手揉着灰狗的脖子,另一只手捡了根树枝丢出去让黄狗去追。黄狗跑回来的时候爪子打滑摔了个跟头,他笑了一声,笑声隔着窗纸传进来,闷闷的。唐僧趴在他旁边闭着眼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雪面,把一层薄雪扫成半圆的弧。
霍仙姑放下碗,起身把灶台上那副青花边的碗拿过来盛了一碗粥放回锅里温着。等他进屋洗手的时候她把温好的粥端出来放在桌上,旁边搁了一碟酱菜和两个煮好的鸡蛋。
"吃了。"她说。
吴老狗看了看桌上那副青花边的碗,又看了看她,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他说:"你今天去铺子吗?"
"去。城西布庄年前结账,今天得跑一趟。"
"那我跟你去。帮你拿账本。"
"你去了我那些伙计谁敢跟你说话?"
"我蹲门口等。"他说,"又不进去。"
霍仙姑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盛了一碗粥喝着。冬日的晨光从灶房的窗纸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粥碗里的热气照得薄薄一层。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抬头的时候看见他正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蛋壳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边上,一瓣一瓣的,像朵半开的菊花。
"你剥个鸡蛋也这么讲究。"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个光溜的鸡蛋。
"剥习惯了。"他说,"给狗剥习惯了,手熟。"
霍仙姑把那个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还软,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嚼着嘴角翘了一下,把剩下的半个又放进他碗里。
"一人一半。"
吴老狗低头看着碗里那半个鸡蛋,什么也没说,夹起来吃了。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城西布庄的伙计看见吴老狗跟在霍仙姑身后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圈。霍仙姑面不改色地走过去翻账本,吴老狗在门口蹲了下来,跟布庄的看门狗并排蹲着。那狗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最后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继续打瞌睡了。
霍仙姑翻完账本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门口跟那条黄狗并排的样子,蹲了快半个时辰了,腿都没换过,黄狗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他坐着跟它同一副姿势,像是两棵长在门口的老树。她走过去踢了踢他鞋尖:"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黄狗,说了句"下回给你带肉干",然后跟她一起走出了布庄。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他的影子比她长出一截,在地上跟着她走。
"那条狗瘦。"他说,"你们布庄养它不给吃饱?"
"那是掌柜的养的,你别管。"
"那掌柜的克扣狗粮,不厚道。"
霍仙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她转回头继续走路,走了几步,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自然地张开了,等着她把手放进去。她的手放进去之后他的手指合拢了,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插进了他棉袍的口袋里。
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握着,暖烘烘的。冬日的街上人少,偶尔有个挑担子的从身边走过去,看了两人一眼,又继续走了。
"吴老狗。"她边走边说。
"嗯。"
"以后我铺子里的账本你都陪我来看。"
"行。"
"蹲门口。"
"行。"
"不许跟掌柜的养的那条狗聊天。"
吴老狗沉默了一下:"那我跟它打手势。"
霍仙姑笑了,在口袋里攥紧了他的手。她走得快了些,他跟着她的步子走快了些,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又重叠在一起。
回到霍家的时候霍锦惜正在廊下晒太阳。她难得没在堂屋里看账本,坐在一把藤椅上,膝上搭了块薄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半眯着眼看院子里那几条狗在雪地上追麻雀。听见大门响她抬了抬眼皮看了两人一眼,又闭上了。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霍仙姑走到她跟前蹲下来,给她膝上的毯子掖了掖角。"姑姑你今天不忙?"
"年底了也该歇一天。"霍锦惜喝了口茶,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只追麻雀的狗身上,"你嫁了人,我总该享两天清闲。"
霍仙姑蹲在她膝前,听了这话觉得鼻头微微有些酸。她伸手把霍锦惜手里的茶杯接过来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俯身抱了一下她姑姑。很轻很快的拥抱,胳膊圈着霍锦惜的肩膀,停了不到两息就松开了。
霍锦惜被她抱得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看着院子里的狗,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在冬日的薄阳里泛了一层极淡的红。
"行了。"她说,"别肉麻了,让狗看了笑话。"
霍仙姑笑了一声站起来,退开两步。吴老狗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袖口,碰得很轻,像在说"我看见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可两个人都知道那一眼里装了什么——装着这么多年里蹲在狗棚边、煮面、牵手的那些日子,装着从北正街的窄巷子走进霍家大院的那一路,装着往后每一顿饭、每一趟路、每一个蹲在门口等她的下午。
廊下的狗又叫了一声,追麻雀追到了院墙底下,麻雀飞上了墙头,三条狗趴在墙根下仰头看着,尾巴在地上扫着雪面,扫出一圈一圈的圆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