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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入秋之后天凉下来,霍仙姑去北正街的频率反倒更高了。霍锦惜把这些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霍仙姑把城南城东的铺子跑熟了,账本上的数目越来越少出错,有时候霍锦惜问她某个铺子的情况,她能不翻账本直接答出来。霍锦惜点点头,说"行,继续看",再没有多的话。

这天傍晚霍仙姑从城南铺子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气,她缩了缩肩膀,快步往北正街走。推开院门的时候吴老狗正在廊下缝东西,油灯搁在矮桌上,他低着头,针线在手里穿来穿去,动作不太熟练,好几次扎了手指。

"你在缝什么?"霍仙姑走过去凑近了看。他手里是一件灰布棉袄的袖子,袖口开了线,他正拿黑线一针一针地往回缝,针脚歪歪扭扭的,跟他缝那块手帕的精工细作全然两回事。

"衣服破了。"他没抬头,"补一下。"

"你这缝得也太难看了。"

"能穿就行。"他咬断线头,把棉袄抖开看了看自己缝的那条线,皱了皱眉,又拿起来重新拆了。

霍仙姑在旁边看着他把线拆完又重新穿针,手举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穿了两回才穿过去,她伸手把那根针和线接了过来:"我来吧。"

吴老狗看了看她,把棉袄递过去了。她接过来在矮凳上坐下,从开了线的袖口往上缝,下针利落,针脚密实,比他那歪歪扭扭的缝法好看了不知道多少。他蹲在旁边看着,看她低头缝衣的侧脸,油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柔柔和和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缝衣服的?"他问。

"霍家的姑娘从小就得学这些。我姑姑说,嫁不嫁人另说,自己得能顾住自己。"霍仙姑头也没抬,又缝了两针,咬断线头,把棉袄递回去,"好了。"

吴老狗接过来翻了翻袖口,针脚整齐,线色配得也合适,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开过线。他把棉袄叠好放在一边,蹲在她面前没动,看着她。

"你看着我干吗?"

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耳廓边缘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他拨完了就把手收回去搭在膝上,蹲着看她,嘴角翘着。

"下回你衣裳破了拿来我缝。"霍仙姑把针线放回他桌上,"你那个针法,唐僧缝的都比你好看。"

"唐僧不会缝。"

"那你就向唐僧学学。"

吴老狗笑了,蹲在地上笑出了声,笑声在暮色里闷闷的,带着鼻腔的气音。他伸手捏了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捏了一下就松开了,站起来去灶台边端晚饭。晚饭是煮好的面条,汤清亮亮的,码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香气在秋凉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两个人坐在矮桌边吃面。秋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吹得打着旋,小三追着落叶跑来跑去,唐僧趴在狗棚门口看着,一脸"年轻人真有活力"的表情。霍仙姑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头热乎,吃得她鼻尖出了一层薄汗。

"吴老狗。"她边吃边说。

"嗯。"

"天凉了。明天我把小三留你这儿吧,它那窝垫太薄了,我屋里的厢房比你这院子还冷几分。你给它换个厚垫子。"

"行。"吴老狗低头吃面,含含糊糊地说,"你屋里的厢房为什么冷?"

"北边的屋子,冬天最冷。姑姑说今年入冬前找人翻修一下,可账房那边在算今年的进项,不知道腾不腾得出钱来。"

吴老狗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她。油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楚,她低头吃面的时候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想什么事。

"你是不是在愁钱的事?"他问。

霍仙姑抬了抬眼皮,嚼完嘴里的面,咽下去之后说:"城西那家布庄的亏空查出来了。是账房一个管进货的吞的,数额不小。人在上个月跑了,追不回来。那笔亏空得霍家自己填。"

"多大数额?"

"够城东铺子三个月的进项。"霍仙姑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语气平稳,可眉心那个小小的疙瘩没散开,"姑姑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那笔钱本来是准备今年翻修老宅子的钱,现在得拿去填布庄的窟窿。"

吴老狗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霍仙姑的碗里。霍仙姑低头看着那只多出来的荷包蛋,抬头看他。

"你吃了,才有力气想怎么办。"他说。

霍仙姑看了他两息,低头把那只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煎得刚好,边上是焦的,咬下去蛋黄流出来,满口香。她嚼了咽下去,觉得鼻头那股酸劲散了些。

"我今天让人去打听了那个账房的下落。"她说,"能追回来最好,追不回来,我想别的法子补。"

"你想什么法子?"

"还没想好。"她把剩下的荷包蛋吃完,放下筷子,两手捧着汤碗暖手,"姑姑说处理这些事不能急,急的时候容易出错。账要一笔一笔地查清楚,人也要一个一个地摸明白。谁可信谁不可信,得花时间。"

吴老狗听了,没有接话。他低头把自己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收了去灶台边洗。水声哗啦哗啦的响着,秋夜的凉气从院墙上方渗进来,霍仙姑捧着汤碗暖了一会儿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站在他旁边。

"吴老狗。"她说。

"嗯。"

"你别老是把荷包蛋夹给我。你自己也吃了长点肉。"

"我长肉没用。"他把洗好的碗扣回碗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低头看着她,"你吃胖了,冬天才扛得住冷。"

"那你冬天怎么办?"

"我有棉袄。"他下巴朝廊下那件刚缝好的棉袄点了点,"你缝好的那件,够暖了。"

霍仙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胳膊,硬邦邦的,隔着白布衫能摸到底下的肌肉线条。"你才该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这是精干。"

"你这就叫瘦。"

吴老狗被她戳着胳膊,靠在灶台上没动,低头看着她戳他的那只手。她的手比他小了好几圈,手指细细的,戳在他胳膊上那点力气像猫挠似的。他看了两息,伸手把她那只手拢住了,攥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布庄那个账房的事,你要是想查,我有门路。"他说。

霍仙姑抬起头看他。灶台的油灯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亮了一小片,他的脸上明暗交错,眉眼在暗处显得比白天更深了些。

"什么门路?"

"以前跑江湖的时候认识一些人,长沙城里三教九流的,打听个把人还是能打听到。"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把人名给我,我帮你去问。"

霍仙姑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在他掌心里翻过手来,手指扣进他指缝里,握住他。

"不用。"她说,"这事我自己办。你帮了我一回,下回我就学不会自己办了。"

吴老狗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她的小手指在他食指和中指的缝隙里嵌着,攥得不算紧,却稳。他看了两息,抬起眼来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行。"他说,"那你办不成的时候再来找我。"

"我要是办成了呢?"

"办成了我给你煮面。"

"加荷包蛋?"

"加两个。"

霍仙姑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扣着他手指的那只手轻轻晃了晃。她晃了两下松开了他,转身往院子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明天我来吃那两个荷包蛋。"

"明天就加?你明天能办成?"

"办不成也得先吃。"霍仙姑站在院门口,秋夜的凉风把她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吃了才有力气去办。"

吴老狗靠在灶台边上,油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半明半暗,嘴角那抹弧度在暗处显得格外分明。他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朝她摆了摆,示意"走吧"。

霍仙姑推门出去了。秋夜的巷子里铺了一地薄薄的月光,她走得不快,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扇木门后的院子里,有个人正靠在灶台边上,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跟他扣在一起过,指缝间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把手攥成拳,揣进衣兜里,加快步子往霍家走去。

推门进院子的时候,霍锦惜堂屋的灯还亮着。霍仙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堂屋窗纸上映出的那个人影——霍锦惜低头看东西的侧影,一动不动。她站在那里看了几息,抬脚走过去,推开了堂屋的门。

霍锦惜抬起头来,面前的桌上摊着账本,她手里握着笔,墨还没干。看见霍仙姑进来,她把笔搁下了。

"回来了?"

"回来了。"霍仙姑在霍锦惜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账本,是城西布庄的往来账目,她认得上面那些她亲手画过圈的页码。"姑姑,我明天去城西布庄重盘一遍库。那笔亏空,我想自己把窟窿填上,再顺藤摸瓜去追那个人。"

霍锦惜看着她,看了片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伸手把账本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

"你打算怎么填?"

"我手头还有些体己,先垫进去。然后查清楚那笔货到底流到哪儿去了,再顺着线去找人。人找到了,钱就追得回来。"霍仙姑看着霍锦惜的眼睛,"姑姑,我知道这事你心里不好受。你让我来办,办好了算霍家的,办砸了我自己担。"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两跳,把霍锦惜脸上的明暗晃了晃。她看着霍仙姑,嘴角那一点点细微的弧度几乎察觉不到,可它确实动了。

"行。"霍锦惜说,"你明天去办。需要人手找账房的刘叔要。"

"谢谢姑姑。"

霍锦惜站起来,把账本收了,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背对着霍仙姑说:"刚才你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你笑了。"

霍仙姑愣了一下。

"你这几天为了布庄的事皱着眉,没笑过。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眉是松的。"霍锦惜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北正街那个人,看来还有点用。"

霍仙姑坐在堂屋里,看着霍锦惜的背影在门外的走廊上越走越远,消失在廊下的暗处。她坐在烛火前,脸上烫烫的,嘴角却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她站起来吹了灯回自己屋。躺在床上翻了两个身,伸手把枕下那块绣了"五"字的棉布摸出来贴在脸上,布料凉凉的,边角已经被她摸得有些起毛了。她贴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去,又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子。

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枕边。

她看着那线月光,想起了他说"办成了我给你煮面加两个荷包蛋"的时候那副表情——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她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闷闷地笑了。明天要去查账、盘库、追人、填窟窿,事情多得很,可她觉得心里头踏实,像踩着了一块稳稳当当的石头,踩上去就知道不会晃。

那根弦在她心口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跟着她的呼吸一起慢慢起伏。

她翻了个身,嘴角还翘着,睡着了。

(人一辈子总要坚持的配平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