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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八年后的秋天,霍仙姑坐在霍家堂屋的主位上,听账房老陈报今年的进项。

布庄的亏空她当年花了三个月追回来了,那个吞钱的账房在岳阳被抓到,钱追回了七成,剩下三成被他挥霍掉了。她拿自己的体己填上,霍锦惜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让人在她房里多添了一床厚棉被。从那以后霍家的账目再没出过大的纰漏,霍仙姑的条陈越写越短,因为能对上数的地方越来越多。霍锦惜在她二十岁那年把大部分生意交到她手里,自己退居后堂,偶尔过问,不再插手。

霍仙姑坐在主位上听完老陈报完账,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陈叔",站起来出了堂屋。院里的老樟树比八年前更茂密了,日头从叶缝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片碎金。小三已经是一条老狗了,趴在廊下打盹,毛色还是黑白花的,可嘴角的毛已经开始泛白。她蹲下来摸了摸小三的脑袋,花狗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又闭眼睡了。

"你还睡。"她揉了揉它的耳朵,"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天能跑十里地。你看看你,走两步就趴下了。"

小三哼唧了一声,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它其实听不懂她说什么,就是喜欢她摸它脑袋。霍仙姑蹲着摸了它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狗毛,出了门。

北正街那条巷子她闭着眼都能走。院里那扇木门还是当年的模样,漆色剥落得更厉害了,灰白的木头露了一大片出来,门缝里卡着几片被风送来的枯叶。她推开门进去,吴老狗正蹲在狗棚边上给唐僧梳毛。唐僧也老了,耳朵耷拉着,毛色灰白了不少,趴在地上一副享清福的模样。旁边蹲着两条年轻的狗,一黄一灰,是大毛和小花的后辈,看见她进来,耳朵竖起来摇了摇尾巴。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吴老狗头也没抬,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唐僧背上的毛。他今年二十八了,下巴上多了些胡茬的青色,眉骨的轮廓比八年前更深了些,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纹路。可他还是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那道旧疤,蹲在地上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账报完了。"霍仙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从狗棚边拿了另一把梳子,开始梳唐僧的侧腹。两条梳子交错着在狗毛上划过,唐僧舒服得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今年进项怎么样?"

"还行。比去年多了一成。城东那家布庄换了掌柜之后翻了身,今年年底结账能比去年多三成。"霍仙姑梳完一侧,拍了拍唐僧的屁股示意它翻身,老狗慢吞吞地翻了个身,露出另一侧肚皮。

"那你姑高兴了。"

"嗯。她今天让我明年的账也先看起来,说趁她还在,能把一些我不熟的铺子也交到我手上。"霍仙姑梳毛的动作没停,语气也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

吴老狗梳毛的手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她,日光穿过院墙上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他脸上落了一片晃动的光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去,继续梳毛。

"那挺累的。"他说。

"累也得干。我自己选的。"

两个人蹲在狗棚边上,把唐僧从头到脚梳了一遍。老狗被伺候得舒坦了,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心满意足地闭了眼。两条年轻的狗凑过来蹭了蹭霍仙姑的手,她把梳子放下,伸手揉了揉它们脑袋,站起来。

吴老狗也站起来,把梳子放回狗棚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狗毛,转身去灶台边倒了两碗水。一碗递给她,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喝水的样子跟八年前没什么区别。院墙上的青苔比那时候厚了一层,干辣椒换过好几茬了,矮桌也换了一张,原先那张竹面的被雨淋烂了角,他自己重新钉了块木板上去。可灶台还是那个灶台,碗架还是那个碗架,那副青花边的碗还扣在碗架上,边沿被洗得发白,可一道裂纹都没有。

霍仙姑把喝完水的碗放在灶台上,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没什么变化,那张木板床还在,墙上那幅狗跑山坡的画换过一张新的,是她去年在街上看见买来给他的。

"你今年冬天还去湘西?"她问。

"嗯。那边有一趟活,得跑一趟。"吴老狗靠在灶台边,把空碗放在自己旁边的案板上,"半个月就回来。"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

霍仙姑靠在灶台另一侧,两个人隔着灶台面对面站着。秋天的日光从院子上方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块空地上。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跟八年前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了——更稳了,更沉了,像水底下被磨了很多年的石头,轮廓圆润了,可分量没轻。

"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她说,"你多带件棉袄。"

"带了。去年那件你缝的袖口,穿着正好。"

霍仙姑低头笑了笑。她伸手从灶台上拿起那只青花边的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白瓷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刻。她看了几息把碗放回去,抬起头来看他。

"吴老狗。"她叫他名字,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下个月满二十四了。"

吴老狗靠在灶台边上的身子微微直起来了一些。他看着她的目光变了变,那层随随便便的壳裂了一条缝,底下露出一点沉甸甸的东西来。他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二十四了。"他重复了一遍。

"嗯。姑姑说,霍家的当家人,二十四岁是个坎。过了这个坎,家里家外的事就都得自己扛了。我姑姑自己就是二十四岁完全接手的霍家。"

吴老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那双常年耷拉的眼皮抬起来了一些,里面的目光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脸上。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话。

"你二十四了。"他说。

"你二十八了。"霍仙姑看着他,"吴老狗,我们认识八年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狗棚里的唐僧翻了个身,哼哼了一声。秋风把院墙上的枯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

"你今晚在这儿吃饭。"吴老狗说。他没有接她那个话,但他说"今晚在这儿吃饭"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嗓音里那层随随便便的壳也彻底剥掉了,底下是一种她很少听见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可听着让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好。"她说。

吴老狗转身去灶台边忙活了,切菜、剁肉、起锅烧油。霍仙姑坐在矮桌边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现在切菜的动作比八年前更利落了,刀起刀落又快又稳,肉片薄得透光,在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他弯着腰炒菜的时候,后颈上那截皮肤被厨房里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肩胛骨的轮廓在白布衫下随着动作起伏。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八年其实过得挺快的。她还记得十六岁那年蹲在院门口,第一次见他蹲在狗棚边上的样子——那时候他头发比现在长一些,瘦一些,耳朵比她红得更经常一些。八年过去了,他胖了没多少,可肩膀的轮廓比那时候宽了些。他笑的时候眼角有了纹路,可那纹路衬得他的笑更踏实了。

"你看着我的时候能不能别叹气?"吴老狗背对着她说,手里还在颠勺,"我还以为我炒糊了。"

"我没叹气。"

"你呼了一口气。"

"那是在吸气。"

吴老狗没再争,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矮桌上。一盘辣椒炒肉,一盘清炒藕片,一碟凉拌木耳,外加一小碗蛋花汤。他摆好了碗筷,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副碗筷摆在桌上。白瓷的那副是他的,青花边的那副是她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锅里的菜还冒着热气,被秋风吹着往一个方向飘。

霍仙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脆生生的,嚼了两下。吴老狗也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送进嘴里,嚼了咽了,又夹了一筷子。

"吴老狗。"她边吃边说。

"嗯。"

"你下个月去湘西之前,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江边那个山坡。就是八年前你带我去过的那个。"

吴老狗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看她,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可翻涌了一阵又被他压回去了。他看着她,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去那儿干什么?"

"去了再说。"

吴老狗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重新拿起筷子。

"好。"他说,"出发之前哪天都行。你定日子。"

"那就下个月初三。"

"初三?你生日那天?"

"嗯。"

吴老狗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霍仙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他头低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却吃得不快,耳根那一片红了上来,在秋日偏西的日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自己碗里那块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他碗里。

"你吃。你才该多吃点。"她说,"瘦得跟竹竿似的。"

吴老狗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可嘴角那抹弧度先翘起来了。他没说,低头把她夹过来的荷包蛋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

霍仙姑也低下头吃饭。秋天的日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把青花边的碗沿照得亮晶晶的。她低头吃了一口饭,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心口那根弦颤着,比八年前轻了些,可稳当得多。像一根被人弹了八年的弦,弹它的人已经摸准了力道和位置,不再乱拨了,每一次拨动都是准的。

她把碗里的米饭一口一口吃完了。抬头的时候,吴老狗在看她。他碗也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交叉搭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里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秋天江面上清晨升起来的那一层雾,淡淡的,可遮盖着什么。

"下个月初三。"他说。

"嗯。"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