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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第二天吴老狗又在巷口等她。换了件干净的白布短衫,袖口还是挽着,露出那截带疤的手腕。手里没拎竹篮,只揣了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斜挎在肩上。他看见她来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霍仙姑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南门,沿着昨天的土路又去了那个山坡。

吴老狗把布袋子放在草地上,从里头掏出一把青枣、一小包炒米糖和两个水煮蛋,又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铺在地上。比昨天简单,可每样东西都包得仔细,蛋壳上连道裂纹都没有。

"你怎么天天带吃的?"霍仙姑在蓝布上坐下来,拿了个青枣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你天天来,我总不能让你饿肚子。"

霍仙姑嚼着青枣看他。他也在布上坐下来,跟昨天一样的姿势,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支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日光比昨天烈了些,他眯着眼看着山坡下面的江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没拨。

"你昨天说今天要告诉我什么?"她问。

吴老狗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慢开口:"我父母走得早。我十二岁就跟着人下地了。"

霍仙姑嚼青枣的动作慢下来。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跟着一个姓陈的师傅跑。他教我认土、认气味、看风水,也教我养狗。"吴老狗嚼着草茎,声音平平的,"头两年还好,后来有一次在湘西那边碰了东西,陈师傅折在里面了。我命大,出来了,胳膊上多了道疤。"

他抬了抬那只带着疤的手腕,日光底下那道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边缘有些凹凸。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了。"他说,"养狗,接活,攒钱,买了现在那个院子。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也不差。一个人吃,一个人睡,一条狗陪着,也没什么不好。"

霍仙姑把青枣核吐出来攥在手心里,没有打断他。

"你第一回在佛爷园子里看见我的时候,我蹲在那儿磕花生米,你觉得我挺自在的。"他说,"我是挺自在的。因为我知道那天的日子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也差不多。我一个人过惯了,不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好的。"

他侧过头来看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得他的瞳孔变成了浅琥珀色,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可你来了之后,日子变得不太一样了。"

霍仙姑手心里的青枣核攥得紧了紧。她看着他,没有出声,让他说下去。

"你天天来,我天天想着明天吃什么菜、要不要切个瓜、你来了坐哪儿、狗要不要拴。这些事情以前我从来不想。"他把草茎从嘴里取下来,拿在手里折了两段,丢到一边,"我前天晚上切西瓜的时候切着切着就在想,这瓜够不够甜,你要是不喜欢吃甜的怎么办。我以前不会想这些的。"

霍仙姑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她低头看着他丢在草地上的那两截草茎,绿生生的,断口处渗出一点湿润的汁液,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你昨天说你姑让你学当家人。你这几天天天跑铺子看账本,我看得出来你在认真学。"他说,"你将来是要当霍家当家的人,底下有一院子人指着你吃饭。你走的路跟我走的路不一样。我的路窄,窄到养几条狗就成了全部了。你走的路宽,宽到能装下很多人。"

他转回头看着江面,风把他的声音吹得轻了些,可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我今早起来想了很久,想着我今天到底要跟你说什么。最后想明白了——我什么都不用说。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霍仙姑坐在他旁边,手心里那颗青枣核被她攥得温热。山坡下面江水哗哗地淌着,风从江面上来,拂过她的脸,把她的眼睛吹得有些干涩。

"吴老狗。"

"嗯。"

"你把头转过来。"

他转过头来。

霍仙姑往前挪了挪,跪坐起来,比他高了一个头。她低头看着他,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她的阴影里。她伸出手,手掌贴上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手指蹭过他耳廓边缘的那层薄薄的皮肤。他的脸颊比她的手心热,贴着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脸颊的肌肉微微紧了一下,像是想躲,又忍住了。

她俯下身。

她没有亲他的嘴唇。她亲了他的眼睛。嘴唇贴在他左边眼皮上的时候,他的睫毛在她唇下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翅膀在她嘴唇上扑了扑。她贴了一息,松开,又亲了一下他的右眼,更轻的,像用嘴唇碰了一下花瓣。

她退开,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还在轻轻颤着。日光从她身后漏过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层被阴影罩着的轮廓在她退开后重见天日,被日光洗得通透。他的嘴唇抿着,可嘴角那抹弧度已经藏不住了,弯起来,弯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吴老狗。"她轻声说,"以前的日子你一个人过,以后的日子我陪你过。"

他睁开眼。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一个,逆光的边缘被日光照得发亮。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又吹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动了。

他抬手握住她贴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拢在掌心里。他没有松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头看着她的手指,他的拇指在她指节上一节一节地摩挲过去,像在数她的骨头。他摩挲完了她整只手的指节,又把她的手翻过来,拇指落在她掌心里那道最深的纹路上,停住了。

"霍仙姑。"他叫她的全名。他平时不怎么叫她全名,叫了就是有分量的话。她等着,心跳快起来。

"你刚才说,以后的日子你陪我过。"他低着头,拇指还在她掌心里那道纹路上慢慢蹭着,一圈一圈的,"你这句话算数吗?"

"算。"

"那我以后要是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你说出来。我改。"

霍仙姑低头看着他握着她手的那只大手,他的手指比她粗了一圈,骨节分明,掌心粗糙,可她觉得那只手拢着她的力度刚刚好,像是怕捏碎了什么。她看着他那双长着薄茧的手掌,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以后你心里有事,像今天这样告诉我。别一个人闷着。"

吴老狗抬起头看着她。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眼底那一点薄薄的潮润照得反了光。他没说话,只是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拇指在她掌心里停了停,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手心。

他的嘴唇贴着她掌心里那道最深的纹路,停了几息的工夫。温热的、干燥的唇瓣压着她的掌心,她感觉到他鼻尖蹭过她掌根处那片薄薄的皮肤,痒痒的。他亲完,把她的手合起来,拢成拳,然后用自己两只手把她的拳头包裹住了。

"好。"他说。

霍仙姑跪坐在他面前,拳头被他两只手包着。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住的拳头,手心还残留着他嘴唇贴上去的温度,烫烫的,像攥着一小团烧过的炭。她觉得鼻子更酸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她没有让它淌下来。她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层潮润忍了回去,抬起眼看他,笑了。

"那你明天还来这儿吗?"她问。

"来。"吴老狗抬头看天,日光穿过柳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一点点的潮润晒干了,"不过明天得带多点吃的。枣不够吃了。"

"那我带。"霍仙姑说,"我带青枣,你带炒米糖。你再带壶茶,凉茶就行。昨天那壶够凉。"

"好。"

两个人在山坡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吃完了青枣和炒米糖,又喝了凉茶。吴老狗躺下来枕着胳膊看天,霍仙姑坐在他旁边剥水煮蛋,剥了一个递给躺着的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咽了,她又剥了一个自己吃。

后来她也躺下来了。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隔着半臂远,谁也没有碰谁。可她知道他的左手就在她右手旁边不到一掌的地方,她只要把手往旁边挪一挪就能碰到他。她没有挪。他也没有。

两个人都闭着眼听江水声。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味拂在脸上。她的右手离他的左手一掌远,那一点距离像隔着一整个世界,又像什么都不隔。

她忽然感觉到他的手动了。他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就那么勾着,没有再多的动作。

霍仙姑闭着眼,嘴角翘了起来。她的右手从那一掌远的地方挪过去,主动把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跟他十指相扣。

她的手小他一圈,扣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包住了她的,严丝合缝的,像两把齿纹对应的钥匙。

她听见他呼吸轻轻顿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可他的手指收紧了,把她扣得牢了,牢到她觉得整只手都被他攥进了掌心里。

"吴老狗。"

"嗯。"

"你耳朵又红了。"

他没说话。可她感觉到他扣着她手指的那只手又紧了一下,像在抗议她戳穿他。

霍仙姑躺在草地上,右手被他扣着,左手搭在肚子上。日光暖融融地晒着她的脸,江风凉丝丝地吹着她的脚踝。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整个兜住了,从头到脚,严丝合缝的,暖的、稳的、沉甸甸的。

她闭着眼,嘴角翘着,那根弦在心口颤得柔柔的,不再像从前那样急急地乱跳了。它学会了跟旁边另一根弦一起颤,同一拍子,同一节奏,一高一低地交缠着,像江水的声音和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他没有睁眼,但他把她扣着的那只手拉过来,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掌心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隔着薄薄的夏衫传过来,不快不慢的,跟她心口那根弦跳着同一个拍子。

她在他身边闭上眼,心想,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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