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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霍仙姑去城东铺子走了三天,把货架、库存、伙计的人数记了个遍。第四天回来跟霍锦惜汇报的时候,她摊开一本新账本,把铺子里的情况一条条列清楚,缺什么货、多什么货、哪个伙计手脚利索、哪个老偷懒,全标在边上了。霍锦惜翻了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账本合上搁到一边,说了句"明天去城南看看"。

霍仙姑应了,出了堂屋就换了身衣裳往北正街跑。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推开院门的时候吴老狗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干松的木头香气在院子里飘散开来。他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喘气,斧头顿了顿。

"跑来的?"

"嗯。"霍仙姑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小三从她脚边蹿出去,跑到唐僧跟前贴了贴鼻子,两条狗摇着尾巴滚到一处去了。"今天城南看完了,明天歇一天,不用早起。"

吴老狗把斧头靠在墙边,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白布短衫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片,贴着脊背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湿透的布料显现出来。日光底下他的小臂上绷着几条筋,线条清晰,汗珠顺着胳膊淌下来滑过那道旧疤,滴在脚边的泥土里。

霍仙姑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两息,走进来,在矮凳上坐下。他转身去灶台边倒了碗水端过来递给她,碗壁上还沾着凉水珠,她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凉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舒服得眯了眯眼。

"你劈这么多柴干吗?"

"快到秋天了。"吴老狗又拿起斧头,弯腰把一根没劈完的木柴扶正,"多备些,冬天烧炉子。"

他说话的时候背对着她,斧头举起来又落下,咔嚓一声,木柴裂开,碎屑飞溅。他弯腰去捡散落的柴片,腰背绷出一条有力的弧度,夏衫下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霍仙姑端着碗看着,目光从他的后颈滑到腰窝,又从腰窝移回到他后颈上那几滴汗珠上。

她起身走到他旁边蹲下,伸手帮他捡那几片散落的柴片。吴老狗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一起把碎柴拢到墙角堆好。

"你明天歇一天?"他问。

"嗯。姑姑说明天不用去铺子,在家把城南的账理一理就行。"

"那明天你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霍仙姑抬头看他。他蹲在地上码柴,侧脸的线条在日光里被晒得发亮,汗珠顺着他下颌滴下来,落在地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霍仙姑就出了门。吴老狗在巷口等她,难得的穿了件干净的靛蓝短褂,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了块蓝布,看不出里头装的什么。她问"去哪儿",他说"跟着走就行",转身就往城外方向去了。

霍仙姑跟着他走了大半个时辰,出了南门,沿着一条土路一直走到江边的山坡上。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柳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树荫底下有一片平坦的草地,从坡上望下去能看见整条湘江在脚底下铺开,弯弯曲曲地往北淌去,江面上有船,远远的像漂着的几片叶子。

"到了。"吴老狗把竹篮放在草地上,从篮子里掏出一块蓝布铺在地上,又掏出几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酱牛肉、卤花生、凉拌萝卜丝和两个白面馒头。最后掏出一壶凉茶,搁在布中间。

霍仙姑在蓝布上坐下来,看着面前这一堆吃的,愣了一瞬:"你准备了一早上?"

"昨晚备的。"吴老狗在她对面坐下,拿了个馒头掰开,夹了几片酱牛肉进去,递给她。

霍仙姑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牛肉酱味足,越嚼越香。她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目光落在山坡下面那片江面上,风从江上吹上来,把她散在脸侧的碎发吹得往后飘。

"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以前带狗来这儿训练过。"吴老狗自己也拿了个馒头掰了,没夹肉,就那么干啃,"后来不常来了,但还记得路。"

"一个人来?"

"嗯。"

霍仙姑嚼着馒头,看着他。他坐姿跟平时蹲院子里差不多,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支起来,胳膊搭在支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手里捏着馒头一口一口地掰着吃。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不拨,就顶着那副乱糟糟的样子继续啃馒头。

"那以后我陪你来。"她说。

吴老狗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拍,随即继续嚼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手里那半个馒头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后一仰躺在了草地上,枕着胳膊看天。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透过柳树叶子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了一片碎金似的斑点,随着风摇摇晃晃地跳。他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霍仙姑看着他躺下来的样子,嘴角翘了翘。她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馒头,也往后一仰躺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肩膀没有碰到肩膀,可她能感觉到他身边的气温比别处高一些,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酱牛肉的香气。

她侧过头看他。他闭着眼,日光在他脸上画画,柳树影子的碎斑一会儿跑到他眉骨上,一会儿滑到他的鼻梁上,又跳到他的嘴角边。他的嘴角松松地抿着,没有刻意的弧度,看着放松得很。

"吴老狗。"

"嗯?"

"你闭着眼在想什么?"

"在想你明天还来不来。"

"来。"

他睁开一只眼,侧头看她。那只睁开的眼睛里映着日光和柳叶影子的碎斑,亮晶晶的。他看了她两息,又闭上了。

"那你别说话了,让我躺一会儿。"

霍仙姑不说话了。她转回头看着头顶上方那片被柳叶切割成细碎形状的天空,蓝底子上飘着几缕淡白的云,云走得慢,像一群懒洋洋的羊。山坡下面江水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哗哗的,夹着远处船工的吆喝声。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味,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真的睡。她能听见旁边他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偶尔有一声比别的深一些,像在梦里翻了个身。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侧过头看他。他真的睡着了,睫毛一动不动地伏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日光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显得更年轻几分,鼻梁上那几点淡斑被光一映,几乎看不见了。

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肚子上,五指微微蜷着。霍仙姑看着那只手,犹豫了片刻,把自己左手伸过去,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他没有醒。她又碰了一下,这次把手指搭在他的指节上,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她碰触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也没有握回来,就那么松松地搭在那里,任由她的手指贴着他。

霍仙姑的手指贴着他的手指,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她怕他醒,又怕他不醒。他要是醒了会怎么样?会把手收回去,还是会握住她?她不知道。她只是把手指贴在那里,感受着他指节上那层薄茧的粗糙纹理,粗糙的,温热的,像抚摸一颗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子。

她从指节慢慢移到他的指尖。他的指甲剪得短,边缘整齐,指尖圆润,有一点微微的弧度。她的指腹蹭着他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像在试探水的温度。

他的手指忽然动了。

屈起,包住了她的指尖。

霍仙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大拍。她侧头看他,他还闭着眼,呼吸还是均匀的,可他那只手已经收拢了,把她的食指和中指拢在掌心里,松松地攥着,像攥着一把怕被风吹走的草籽。

他没有睁眼。他也没有握紧。就那么松松地拢着,拇指搭在她食指的骨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就停下了,搁在那里。

霍仙姑躺在他旁边,被他攥着手指。她不敢动,怕一动了他就松开。她看着头顶那片被柳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云还在慢慢地走,一群懒洋洋的羊。

她心口那根弦颤得又柔又长。

山坡下面江水哗哗地淌着。远处有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风从江面上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痒痒的。她没去拨。

他的手指拢着她,松松的,一直没有松开。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动了动。她感觉到他侧过了身,面朝着她,睁开眼看她。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呼出来的气息落在她额角上,温温热热的,带着馒头和酱牛肉的气味。

"你醒了?"她轻声问。

"没睡。"他说。

"那你的手——"

"我知道。"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又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撑起上半身坐起来,背对着她,拿起那壶凉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肩背的轮廓勾成了一道深色的边。

霍仙姑躺着没动。她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过的那几根手指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把那只手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觉到心跳透过手掌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

"吴老狗。"她躺着叫他。

"嗯。"

"你下次想握我手的时候,不用装睡。"

背对着她的那个人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他把凉茶盖子拧上,放下,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看见了他耳朵尖上那层薄薄的红。

"知道了。"他说。

霍仙姑躺在草地上,看着他耳朵尖上那层红,嘴角翘了起来,翘得收都收不住。她把手从胸口上拿下来,伸过去,碰了碰他的后背。

"你转过来。"

他转过来蹲在她旁边,逆光里的脸被日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躺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他的影子把她罩住了,她的脸上全是他的阴影。

她伸出手,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顺着他的小臂往上滑,滑过那道旧疤,滑过小臂内侧微微凸起的筋脉,最后落在他的肘弯处,停住了。

"你低下来一点。"

他低下来一点。脸和脸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半臂,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里映着她躺着的倒影。

"再低一点。"

他又低了一点。鼻尖和鼻尖之间剩了两指宽。日光从他身后漏过来,把他头发边缘照得透亮。她躺着,他俯着,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吸进去的是谁呼出来的。

"吴老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嗯。"

"我想亲你。"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就先闭了眼。她不敢看他听到这句话的表情,闭着眼等着,睫毛颤得厉害,胸口起伏得比刚才更剧烈了。

她等了许久。

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味。柳树影子在她脸上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方挪动了一下。她等得呼吸都快要憋不住了,才感觉到他的脸凑近了一些,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嘴唇上散出来的热气,落在她唇瓣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

然后那点热气移开了。

移到了她的额头上。

他的嘴唇贴上她额头的时候,霍仙姑的呼吸顿了一拍。他的唇是干的、温的,贴在她额心那块皮肤上,停了大概两息的工夫,像羽毛落在一池静水上,极轻极轻地压了一下,又抬起来了。

她睁开眼。

他已经退开了,蹲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侧着脸,不看她。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连后颈那一截皮肤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他伸手拿起那壶凉茶又灌了一口,灌得太急,呛到了,咳了两声。

霍仙姑躺在草地上,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嘴角翘了翘,然后又翘了翘,最后整个嘴角都绷不住了,她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笑声在风里散开,脆生生的。

她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笑。笑着笑着胸腔里像灌满了暖风,又涨又满的,把心口那根弦撑得紧紧的,可那弦颤出来的声音是甜的。

"仙姑。"他在身后叫她,声音哑哑的。

她抬起头,从胳膊的缝隙里看他。他还侧着脸,耳朵还是红的,可他转过来看她了,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看见他嘴角翘着的弧度了。

"你笑完了没?"他问。

"没笑完。"她趴在胳膊上看着他,"你那个——亲额头,不算。"

"那什么算?"

霍仙姑从他那个角度看着他,她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看了他两息,把脸又埋进胳膊里了,闷闷地说了句:"你自己想。"

山坡下面江水哗哗地淌着。吴老狗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凉茶壶,耳朵尖还红着。日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草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茶壶的手,那只手刚才握过她的手指,现在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薄薄的,像贴在掌心里的一枚刚摘下来的花瓣。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合上了。

"明天再来。"他说。

"嗯?"她抬起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背对着她说:"明天再来这儿。到时候告诉你。"

霍仙姑趴在草地上仰头看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描成了一道金边。她看不清他的脸,可他的耳朵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