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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霍仙姑在屋里坐了一夜。

她没哭。靠在床头上,背挺得直直的,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线月光从东墙慢慢移到了西墙。小三趴在门外,偶尔哼哼两声,她把门拉开一条缝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就安静了。

天亮的时候她把那包绣线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卷彩线。她抽出一卷红的,又抽出一卷黑的,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线收好,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霍锦惜在堂屋吃早饭。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吃得安安静静的。她抬眼看见霍仙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她自己盛的白粥,在她对面坐下了。

"姑姑。"霍仙姑把粥碗放桌上,没动筷子。

霍锦惜咽下嘴里的粥,把碗放下,看着她。

"我想清楚了。"

霍锦惜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昨天说的那些话,是赌气的话。"霍仙姑声音不高,但稳,"霍家要扛,我会扛起来。你说得对,底下那么多人指着霍家吃饭,我不会撂挑子。账我要看明白,铺子我要管清楚,人我要认得全。你教的我都学,你不教的我自己去摸。"

霍锦惜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眼下那两片淡淡的青上停了一拍,没问她昨晚是不是没睡。

"霍仙姑,"霍锦惜的声音比昨晚轻了些,可还是沉的,"当家人这三个字,不是坐在椅子上发号施令就行了。你要能在风口浪尖上站得住,底下的人才能信你。你站不住,第一个被卷走的就是你。"

"我知道。"霍仙姑说,"你昨晚说的那些我都记着。账房老陈的儿子娶媳妇的钱、城东铺子四十多个伙计过年的路费、西街那些寡妇的米面,我全记着。这些都是霍家要担的,我当了家就我来担。"

霍锦惜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从堂屋窗纸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角那两条纹路照得分明。她看了半晌,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北正街那边呢?"

霍仙姑握着粥碗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

"北正街那边是北正街那边的事。"她说,"霍家是霍家的事。我能分得开。"

霍锦惜没再追问。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酱菜,嚼了咽了,又夹了一根。霍仙姑也端起面前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软塌塌地在嘴里化开。

"今天城西那家布庄的账本到了,你上午把它看了。"霍锦惜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完了写个条陈给我,哪儿对不上,哪儿该减本,你的主意写清楚。"

"好。"

霍锦惜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背对着霍仙姑说:"晚上回来吃。让厨房做条鱼。"

"知道了,姑姑。"

霍锦惜掀帘子出去了。霍仙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的粥还没喝完,她低头把剩下的几口喝完,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她站起来把碗收了,去灶房拿了账本回到自己屋里,摊开在桌面上。

城西那家布庄的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行排下来,她从头看起,看到第二页就发现一笔进货的数目对不上。她拿笔在边上画了个圈,继续往下看。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小三趴在门槛上,半眯着眼打瞌睡,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她看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吃了碗面,下午继续看,看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把条陈写好了,工工整整地誊了一遍,送到霍锦惜屋里去。霍锦惜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搁在桌上了。

"明天城东的铺子你去走一趟。"霍锦惜说,"看看货架,问问伙计。不用干什么,就看。"

霍仙姑应了。

那天晚上她吃了饭才出的门。厨房蒸了条鳜鱼,鲜嫩嫩的,她吃了大半条,又扒了碗饭,肚子里饱实了,身上暖了,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走到北正街巷口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巷子里几户人家的灯亮着,窗户透出黄澄澄的光。她推开院门,吴老狗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面前矮桌上放着两副碗筷——一副白瓷的是他的,一副青花边的是她的。桌上的菜用盘子扣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把扣着的盘子揭开。一盘辣椒炒肉,一盘清炒豆角,外加一碗蛋花汤,都是热的。

"吃了没?"他问。

"吃了。在家吃的。"

吴老狗顿了顿,把盘子又扣回去了。他坐下来,拿过自己那副碗筷开始吃饭,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送进嘴里嚼了咽了,又夹了一筷子豆角。

"那你还来?"

"来看你吃饭。"霍仙姑在他对面坐下,把青花边的碗从桌上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白瓷的碗面干干净净的,洗得一点油渍都没有,"你这副碗还是新的。"

"用了好几回了。"吴老狗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

"几回?"

"你不在的时候也算回?"

霍仙姑没接话。她把碗扣回去,两手搭在桌沿上看着他吃。他吃饭快,扒几口下去大半碗就没了,筷子夹菜的动作利落干脆,一口菜一口饭,嚼得认真。

"你今天去干什么了?"他问,嘴里还有饭,声音含混。

"看账本。城西的布庄账对不上,我画出来了,写了条陈给姑姑。"

"对不上多少?"

"三成。进货的数目对不上,账面平的,但实际货少了三成。应该是有人吃了回扣。"

吴老狗又扒了一口饭,咽下去之后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是哪一批进货对不上的。查出来了再看是谁经的手。"霍仙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账房的人我不熟,但姑姑说了,以后这些事我来管。早晚得熟。"

吴老狗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什么在心里被暗暗称了称分量。他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但嘴角那抹随随便便的弧度似乎淡了淡,抿成了一条更平的线。

"你这几天先忙你的事。"他说,"不用天天往这儿跑。"

"不忙。"

"你姑刚让你看铺子,你得跑起来。"

"跑起来也得吃饭。"霍仙姑把他面前那盘辣椒炒肉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你的,我看你吃。"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把盘子又推回桌子中间,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面前的空碗里:"陪你吃两口。"

霍仙姑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油亮亮的辣椒炒肉,肉片切得薄,裹着酱色。她其实已经吃饱了,可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辣味从舌尖蹿上来,麻酥酥的。

"辣。"她嘶了一声。

吴老狗从灶台上端了碗水过来放在她手边,凉白开。她端起来灌了一口,辣味压下去一些。他看着她灌水那个狼狈样,嘴角翘了一下,又低头扒饭了。

霍仙姑把碗里的肉片吃完了,又夹了两筷子豆角吃了,筷子搁下。吴老狗也吃完了,把碗筷收了去灶台边洗。哗啦哗啦的水声里,霍仙姑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的天。几颗星冒出来了,在院墙上方淡淡地闪着。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靠在灶台另一侧看着他洗碗。他手泡在水里,碗沿被他拿丝瓜络转着圈地擦,动作耐心,洗得仔细。唐僧趴在他脚边,半眯着眼打盹。

"吴老狗。"

"嗯。"

"我今天在账本上画圈的时候,手不抖了。"

吴老狗把洗好的碗翻过来控水,回头看了她一眼:"以前抖?"

"以前看账本看到对不上的地方,手会抖。今天不抖了。"

他擦干了手,把碗扣回碗架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面对着她。两个人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灶台上的油灯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是因为你心里有底了。"他说。

"你以前下地的时候,头一回碰上不干净的东西,手抖不抖?"

吴老狗沉默了一拍,低头笑了一声:"抖。抖得刀都拿不住。"

"后来呢?"

"后来见得多了,就不抖了。"

"那你现在见了我,抖不抖?"

吴老狗抬头看她。油灯的光跳了一下,把他眼睛里那点亮光晃了晃。他看着她的脸,日光底下她眼下那两片淡青还没褪完,可她的眉眼是舒展的,下颌微微抬着,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意,不浓,像纸背面渗过来的墨痕。

"抖。"他说。

霍仙姑往前迈了一步。两步变成一步,她的胸口离他的胸口不到一掌宽。她仰着头看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骨的轮廓描得清晰分明。

"那你让我摸摸。"她伸手,掌心贴在了他胸口的位置。隔着白布短衫的薄料,他的心跳透过布料传上来,咚、咚,比平时快了不少,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在隔着墙敲一面鼓。

"嗯。"吴老狗没有躲。他靠在灶台边上,后背抵着灶台的瓷砖,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碰她。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贴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脸上。

"你再抖一下。"霍仙姑说。她的掌心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咚地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可频率还是比平时高。

"你姑今天说什么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通了。

"她说让我今天去城东铺子看看。还说让我晚上回去吃鱼。"

"那你吃了?"

"吃了。鳜鱼,清蒸的。"

"好吃吗?"

"还行。没你做的好吃。"

吴老狗垂下眼,嘴角翘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刚翘起来就被他抿平了。他伸手把她贴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拿下来,动作很轻,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然后把她那只手放回她身侧,松开了。

"你姑让你学当家人。"他说,"你好好学。别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那我什么时候来?"

"你想来的时候。"

"我现在就想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唐僧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两个人,又趴回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继续睡了。檐下那串干辣椒被晚风吹得轻轻碰响,哒哒哒的。

吴老狗背靠着灶台,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没有翘,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被水磨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底下压着沉沉的分量,压在那里,不动。

"仙姑。"他叫她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点哑。

"嗯。"

"你能不能站远一点。"

霍仙姑看着他。她在他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个,仰着脸,嘴唇微张着。她看了两息,退了一步。两步的距离又回来了。

"这样?"她问。

吴老狗看着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他伸手揉了一下自己的后颈,像是在放松什么绷得太紧的东西。

"再远一点。"

她又退了一步。三步的距离。灶台的油灯把两个人之间的那块空地照得黄澄澄的,空地上什么都没有,连影子都够不着彼此。

"这样总行了吧?"她说。

吴老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揉后颈的那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行了。"他说。

霍仙姑站在三步之外,看见他那只手松开了又攥,攥了又松开,掌心朝里,像在掐什么东西。她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下去。她看见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落回到她嘴唇上,停了一拍,又移回她眼睛上。

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走到矮桌边坐下,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凉白开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丝丝地从喉咙滑下去。

"明天我城东看完铺子过来。"她说。

"嗯。"

"你煮面等我。"

"嗯。"

霍仙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门的时候晚风灌进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贴了一下小腿。她站在门槛里面回过头。

"吴老狗。"

"嗯。"

"你刚才差点就忍不住了。"

吴老狗站在灶台边上,油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他的嘴唇抿着,嘴角没有翘,可他耳根那一块红得通透,被油灯照得清清楚楚。

"走了。"霍仙姑收回目光,迈出了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她沿着巷子往外走,夜风凉丝丝的,可她心口那根弦颤得柔柔的,像有人在拿指腹拨弦,不急不缓。

她想起自己掌心贴在他胸口时他心跳那咚的一下。快的,重的,想藏都藏不住。

她低头笑了一声,脚步轻快起来。巷口那户人家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黄澄澄的光,铺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条暖融融的小河。

她踩过那片灯光,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