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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霍锦惜从湘潭回来那天,霍仙姑正蹲在院子里给小三梳毛。花狗崽长到快四个月了,毛色越发明艳,黑一块白一块的,日光底下像是穿了件花绸袄子。它被梳毛梳得舒服,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把霍仙姑新扫干净的院子又扫出了一层灰。

霍锦惜的脚步声从大门外传进来的时候,霍仙姑手里那把梳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霍锦惜进了院子,一袭青绸旗袍裹着瘦长的身段,鬓边别了支银簪,手里提着个小小的藤箱。日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地,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地面上,一路伸到霍仙姑脚边。

霍仙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狗毛:"姑姑,回来了?"

霍锦惜"嗯"了一声,把藤箱递给身后的下人,目光从霍仙姑脸上滑到地上那只花狗身上,停了两息,又滑回去。她没多说什么,掀帘子进了屋。不多时,里面传来她换衣裳的窸窣声和倒水的动静。

霍仙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梳子,小三仰着肚皮等了一会儿等不到梳子落下来,翻了个身爬起来蹭她的腿。她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忐忑。霍锦惜从湘潭走之前什么也没说,可走之前那个傍晚看她出门时的那一眼,她记得清清楚楚。那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可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晚饭的时候霍锦惜叫她去了堂屋。菜摆了一桌,四菜一汤,比霍仙姑平时一个人吃的丰盛了不少。霍锦惜坐在主位上,给霍仙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给自己盛了碗汤,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才开口。

"这几天去哪儿了?"

霍仙姑夹菜的手顿了顿,把筷子放下来了。她知道瞒不住,也没打算瞒。陈叔那关她走了明路,陈叔回头就会报给霍锦惜,这层她心里清楚。

"北正街。"她说。

"吴老狗那儿?"

"嗯。"

霍锦惜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一下嘴角。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打一套她已经打了几十年的拳。

"你在他那儿住了两晚。"她说。

霍仙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霍锦惜,对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着,锐得像两片薄刃。

"我睡他屋,他睡院子。"霍仙姑说。

"我知道。"霍锦惜说,"陈叔没说别的,就说了这个。"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霍仙姑低头看着面前碗里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的方块,酱色浓稠,油亮亮的,可她现在没什么胃口了。她手指搭在碗沿上,指尖微微泛白。

"姑姑。"她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说。"

"你要说我还小,要说霍家的姑娘不能随便跟人走得太近,要说吴老狗再怎么样也是外姓人,霍家跟他走太近没好处。"霍仙姑一口气说完,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背书,"可这些你之前都说过,我也都记住了。"

霍锦惜沉默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许久。烛火跳跃了一下,把她眼角那两条浅浅的纹路照亮了一瞬。

"你记住了,可你没往心里去。"霍锦惜说,"你要是往心里去了,就不会在他那儿住两晚。"

"姑姑——"

"你不用辩解。"霍锦惜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我只问你一句。你跟他这样下去,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霍仙姑看着她。烛火在她姑姑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可眉眼间那股沉沉的定力一分没少。

"想过。"霍仙姑说。

"说来听听。"

"他要是不肯入赘霍家,我就离开霍家。"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小三爪子刨地的声音。霍锦惜看着她,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几变,最终停在了一个霍仙姑看不懂的位置上。

"你为了一个男人,要离开霍家?"霍锦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那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在霍仙姑的肩膀上,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不要霍家了。"霍仙姑说。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轻飘,像小孩子赌气的话,可话已经说了,她收不回来。

霍锦惜把碗放下了。她看着霍仙姑,半晌,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一个憋了很久的东西吐了出来。

"霍仙姑。"她叫她的全名,声音沉沉的,"你以为霍家是什么?是一个院子、几间铺子、一个名头?你走了霍家就散了?"

霍仙姑没说话。

"霍家散了也就散了,我不管了,死了埋地里一了百了。"霍锦惜的声音陡然变了,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砸在霍仙姑的心上,"可你想过霍家底下那些指着霍家吃饭的人没有?账房的老陈跟了霍家三十年,他儿子今年娶媳妇的钱是霍家出的。城东那两家铺子四十多个伙计,从老到小,他们过年回家的路费都是霍家垫的。西街那十几个寡妇,霍家每月给米面,你以为那是谁在给?"

霍仙姑攥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我为什么让你看账本?"霍锦惜往前倾了倾身子,烛火把她眼里的光映得亮了一瞬,"你以为我在教你做生意?我在教你——你屁股底下坐着的这张椅子,它有多大的分量。你坐上去就得能扛得住。你扛不住,摔的不止你一个人,摔的是坐在你椅子下面那一大群人。"

堂屋里彻底安静了。烛芯噼啪跳了一下,霍仙姑面前的碗里,那几块红烧肉的油已经凝了一层淡白的壳。她低头看着那层凝住的油,觉得自己的喉咙里也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今晚别去北正街了。"霍锦惜站起来,把帕子放回桌上,"在自己屋里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决定你要不要为了一个男人摔了这一院子人的饭碗。"

霍锦惜起身走了。她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了,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院子尽头的暮色里。堂屋里只剩霍仙姑一个人坐在烛火前,面前一桌子菜还没怎么动,已经凉了。

她坐了许久。

烛火烧完了大半截,芯子被烧得歪向一边,淌下一小串烛泪,凝在铜座上。霍仙姑站起来,把那几块已经凝了油的红烧肉夹起来吃了,嚼得慢。肉已经凉透了,腻,腥,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了。

然后她回了自己的屋。

小三蹲在她房门口,仰着头看她,尾巴轻轻摇着。她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说:"明天再去找你爹。"

小三听不懂,尾巴摇得更欢了。她站起来推门进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绣了"五"字的棉布,又摸出那包北正街的绣线,都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烛火暗,那块布上的字看不太清,她拿手指摩挲着针脚,那几道细细的线痕已经被她摸过太多次了,边缘都有点起毛了。

她把布和线都塞回枕下,躺下来,盯着帐子顶,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她没去北正街。第三天也没去。

吴老狗也没来找她。

第四天傍晚,霍仙姑坐在院子里看小三追蜻蜓,花狗崽上蹿下跳地在院墙边上扑腾,两只前爪扒着墙根,尾巴竖得笔直。她看着看着,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叫了声陈叔:"我出去一趟,回来晚。"

陈叔看了她一眼,没拦。

北正街的巷子她走了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可今天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下来,巷口飘着晚饭的炊烟,有几家窗户里透出黄澄澄的灯光,碗筷碰响的声音和说笑声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她沿着巷子往里走,一步一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吴老狗院子的门虚掩着,和她平时来的时候一样。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开了门。

吴老狗蹲在狗棚边上,正在给唐僧喂食。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她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往狗盆里添食了。他没有问"你这两天去哪儿了",也没有说什么别的,添完了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吃了吗?"他问。

霍仙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他蹲在那里喂狗的样子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乱乱的,额头有汗。可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她看见了。

"没吃。"她说。

吴老狗转身去了灶台边,从碗架上拿了一副碗筷——那副青花边的,她用的那副。他揭开锅盖,锅里温着一碗面,汤已经收了,面有些坨了,他又往里加了勺热水搅了搅,端出来放在矮桌上。

"本来以为你昨天来的。"他说,"煮了又倒了,今天又煮了一碗。"

霍仙姑在矮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面是坨的,可汤还热,她低头吃了一口,面烂烂的在嘴里化开,没什么嚼劲了。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你怎么不来找我?"她问。

吴老狗在她对面坐下,拿过另一双筷子,从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面吃了——那是他的碗。他嚼了两下咽了,开口说:"你姑不让你来?"

"不是。"霍仙姑低头又吃了一筷子面,"是让我自己想清楚了。"

"那你想清楚了?"

霍仙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院子里灯笼刚点上,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嘴角那抹随随便便的弧度还在,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压着,像水底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大石头,表面被磨得光滑了,可那重量一分没少。

"没想清楚。"她说。

吴老狗把碗里的面又夹了一筷子吃了,嚼得很慢,像在给她时间继续说。她没说,他就自己开口了。

"仙姑。"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你姑说得对。"

霍仙姑抬起头看他。

"我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心里清楚得很。"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清楚我是什么人——一个养狗的,住在巷子最里头,院里几间破屋,两条活狗一条老狗,裤兜里掏不出五块整钱。你是什么人?霍家下一任当家的。"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可我在乎。"他说。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砸在她心口上,一下一下的,像锤子敲钉子,"我要是娶了你,我就得入赘霍家。我可以。我不怕改姓,不怕住你的院子,不怕别人戳脊梁骨。可你呢?"

霍仙姑看着他。

"你十六岁,你连霍家有多少人指着你吃饭都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指责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等你知道的时候,你后悔了,那时候你怎么办?"

院子里安静着,狗棚里的唐僧叼着最后一口食从棚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夜风把檐下那串干辣椒吹得轻轻碰着,哒哒哒地响。

霍仙姑坐在矮桌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的面还剩下大半碗,汤面已经开始凝了。她的眼眶有点潮,可她没让它往下淌。

"吴老狗。"她叫他。

"嗯。"

"你亲我一下。"

吴老狗看着她。他坐在矮桌对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桌的碗筷和一个汤面凝了白皮的大碗。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嘴唇上,停了一拍,又移回她眼睛上。

"不亲。"他说。

霍仙姑的眼眶更潮了,可她还是没让它淌下来。她攥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

"那面我明天来吃。"她说,"你别倒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吴老狗。"她背对着他,声音从肩头传过去,细细的,有点抖,"你下次不亲我的时候,别看我嘴唇。"

她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巷子越走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夜风吞没了。

吴老狗坐在矮桌边上,看着对面那半碗面。面汤上凝了一层白皮,用筷子一挑就破了,底下是温吞吞的汤和软烂的面条。

他伸手把那副青花边的碗端过来,拿过她用过的那双筷子,低头把剩下那半碗面吃了。

面已经凉透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把汤也喝了,把碗洗干净扣回碗架上,筷子插进竹筒里。

然后他坐在廊下的矮凳上,看着院子里那两盏灯笼发呆。唐僧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膝上,他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

他亲了她。他是偷偷亲的。

在她背对着他说话的那时候,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后脑的发丝,轻得像风拂过,她没感觉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大概是觉得,总得留点什么给自己。

唐僧在他膝上哼哼了一声。他低头看着它,伸手把狗耳朵揉了两下。

"出息。"他说。也不知道说的是狗,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