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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那之后,霍仙姑几乎天天往北正街跑,借口一概不用找了。陈叔问她就答"去北正街",陈叔就不问了。霍锦惜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晚上回来看到她从外面回来,也就看她一眼,目光沉沉地停两息,什么也没说,掀帘子进屋了。霍仙姑觉得姑姑大概心里有数,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夏日的院子热得像蒸笼,可吴老狗那屋檐底下有穿堂风,凉丝丝的,加上一条唐僧一条小三趴脚边吐着舌头打盹,日子过得像偷来的。西瓜是常备的,吴老狗切得豪放,一人半边拿勺子挖着吃,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拿袖子一蹭,衣襟上全是淡红的印子。霍仙姑吃相斯文些,可嘴角还是沾了西瓜籽,她自己没察觉,吴老狗也不提醒,就看着她嘴角那颗黑籽翘着,看了半天才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擦擦。"

霍仙姑接过来擦了,手帕上多了个淡红的西瓜渍,她看了看,叠好塞进自己袖子里。吴老狗没要回来。他手帕已经丢了两条了,全在她枕头底下压着。

这天晚上霍锦惜去了湘潭,后天才回。吴老狗做了凉拌黄瓜和腊肉炒辣椒,又熬了一锅绿豆汤。两个人在院子里吃,天边晚霞烧得通红,把院墙上的青苔染成橘色,知了还在叫,比白天轻了些,像也累了。

吃完饭吴老狗去灶台边洗碗,霍仙姑坐在竹躺椅上,看暮色一层层暗下来,几颗星冒出来,在头顶淡闪着。她叫了他一声:"吴老狗。过来坐。"

吴老狗擦了手走过来,本来要去坐小马扎。霍仙姑往躺椅边上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躺椅窄,两个人坐上去只能紧挨着,肩膀贴肩膀,手臂贴手臂,隔着两层薄夏衫的温度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吴老狗坐下来的动作顿了一拍,到底还是坐下了。躺椅嘎吱响了一声,往下沉了沉,两个人同时往中间滑了一点,肩胛骨抵着肩胛骨,贴得更紧了。

"你今天心跳没那么快。"霍仙姑说。她的耳朵贴着他肩膀的位置,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闷闷的咚、咚声,四平八稳的,像江底下被水磨圆了的石头。

"昨天那是被你吓的。"吴老狗说。

"我昨天怎么吓你了?"

"你说你头一回见我就觉得我好看。"他的声音在暮色里低低的,胸腔的震动透过肩膀传给她,"我那时候差点没拿住粥碗。"

霍仙姑在他肩上笑了一声,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轮廓比白天柔和,眉骨的线条被灯笼光描了一层暖边,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里面有她小小的倒影。

"那你躲什么?"她问。

吴老狗沉默了一会儿。他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呼吸交错着。他说:"你第一回来北正街的时候,我看见你了。"

霍仙姑一愣。

"你在街对面看糖人摊子,看了半天。我蹲在老槐树底下,你站的方向背光,你没看见我。"他说这话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那天你穿一件青褂子,散了一缕头发在脸边上。你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还好你要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要是让你看见了我,你往后可能就不想走了。"

霍仙姑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又酸又涨。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灯笼光描着他的眉骨和鼻梁,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你那时候就——"

"嗯。"他说,"那时候就想亲你了。"

院子里安静了。知了叫了一阵,忽然停了,像终于叫累了。只剩夜风拂过院墙上方老槐树叶子的簌簌声,和灯笼里烛芯跳动的微弱噼啪声。

霍仙姑没有像上次那样把脸埋进他肩窝。她抬着头看他,两个人的鼻尖隔着一指宽的距离,他的呼吸落在她嘴唇上,温热的,带着绿豆汤残余的甜。他的目光是沉的,里面有她的倒影,也有别的东西——像水底的石头,表面光滑,底下压着什么她看不全。

她往前凑了那最后一指。

嘴唇贴上他嘴唇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微微僵了一下,僵了不到一息的工夫。她只是把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没有动,她的唇比他的软,比他凉一点,贴上去之后她的睫毛颤了颤,扫过他颧骨上方的皮肤。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只是比刚才重了一些。

她没有用力,就那么贴着。贴了三五息的工夫,她退开半寸,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眼睛睁开看他。灯笼光暗,她看不真切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嘴唇上还残留着她贴上去的温度,薄薄的一层,正在往消散的方向走。

"你还想吗?"她问。

吴老狗看着她。他没有动,没有像上次在江边那样凑过来。他就坐在她旁边,被她亲过的嘴唇微微抿着,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可那些翻涌全被压下去了,像江底下有暗流在滚,可水面上连个泡都不冒。

"想。"他说,声音比刚才沙了半度,"但再想也得忍。"

"为什么?"

"你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

吴老狗沉默了一下。他抬手覆上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慢慢地梳了两下。这个动作很轻,比她刚才那个吻还要轻。

"十六岁的姑娘,亲了人自己都不知道后头要担什么。"他说,"我知道。我得替你想。"

霍仙姑看着他。他的手掌还贴在她后脑上,掌心温热,力道柔得像在捧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委屈,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从心口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吴老狗。"她说。

"嗯。"

"你把手拿开。"

他愣了一下。她看着他说:"你要是不亲我,就别摸我头。你摸我头我就想亲你。你既然不让我亲,就别招我。"

吴老狗定定地看着她。夜幕里她仰着脸,嘴角紧紧抿着,下巴微微绷着,眼眶有一点潮润的光。他看着看着,把手从她后脑上拿开了,垂落在自己膝上,手指微微蜷着。

"好。"他说。

两个人在躺椅上又坐了一会儿,肩膀还挨着肩膀,可谁也没再说话。夜风把檐下那串干辣椒吹得轻轻碰响,哒哒哒的,像在数着什么。星子又多出来几颗,在头顶上淡淡地铺开。小三从地上爬起来,打了个大哈欠,凑到霍仙姑脚边,把下巴搁在她鞋面上又睡了。

"今晚别走了。"吴老狗忽然说。

霍仙姑偏过头看他。

"睡屋里。"他说,"我睡外面躺椅。你——你别多想。"

霍仙姑看着他的侧脸。灯笼光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唇上还有一点她刚才亲过的余温残着,薄薄的、亮亮的。

"我没多想。"她说,"你睡躺椅,半夜掉下来我不扶你。"

"掉不下来。"

"你上回还说你睡觉翻跟头。"

"那是骗你的。"

霍仙姑站起来。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夜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动着,裙角擦过他的膝盖。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他的屋。屋里不大,木板床铺着干净的凉席,枕上叠着一块薄被。床头的墙上贴了张泛黄的画,几条狗在山坡上跑。她躺下来,把薄被展开盖在身上,闻着枕头和被子上淡淡的皂角香,闭上眼。

院子里传来吴老狗起身收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筷子撞在碗沿上清脆的响。然后脚步声走近了,在门口停了一下。

"仙姑。"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霍仙姑在黑暗里翘了翘嘴角:"随便。"

"那煮面。"

"好。"

脚步声远去了。过了一会儿,院里的灯笼灭了,四周暗下来。霍仙姑躺在吴老狗的床上,听着院子里他翻身的动静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心口那根弦颤得柔柔的、稳稳的。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上面什么都没了,那一点热度早就散在空气里了。可她记得贴上去的时候他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的触感,软的、温的、带着绿豆汤的甜。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那股皂角香把她裹住。她想,下次再亲他的时候,要在白天,要看得清他眼睛里的东西。

那根弦颤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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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霍仙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有些恍惚,愣了几息才想起自己睡在哪儿。院子里传来锅勺碰响的声音,粥和面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她起身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吴老狗正在灶台前搅锅里的面,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日光底下他看得清楚。她看见他眼底下有两片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她看了,没问。他端着两碗面走过来放在矮桌上,自己在小马扎上坐下,低头吃面。

霍仙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面是热的,汤头清亮,卧了个荷包蛋。她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没睡着?"她问。

吴老狗端着碗没抬头,嘴唇碰着碗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想什么呢?"

"想你怎么就住下了。"

霍仙姑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她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碗里的热气蒙在他脸上,把他鼻梁上那几点淡斑遮得模糊。她忽然伸手,隔着桌子,碰了一下他端碗的那只手的手背。就碰了一下,指尖点上去就收回来了,像落在水面上的蜻蜓。

"住都住了。"她说,"你还能把我赶出去?"

吴老狗抬了一下眼皮看她。碗沿挡了他半张脸,只露出眼角和眉梢。那眼角的线条在热气的氤氲里松了松,弯了一点弧度。他把碗放下来,嘴角翘着,可那翘起来的弧度还没完全展开就又收住了,抿了抿嘴,又端起碗继续吃面了。

霍仙姑看明白了。他不让她亲,可他也没躲她碰他手。他忍得住,可忍字底下的那条缝,她看见了。

她低下头吃面,嘴角也翘了起来。小三从狗棚里跑出来,凑到她脚边转了转,她夹了一筷子面吹凉了丢给它,小三一口接住,嗞溜一声吸进去半根,糊了一脸汤。

吴老狗在对面看着,把碗放下来,叹了口气。

"你这样喂,它以后非得上桌吃饭不可。"

"那你就给它摆副碗筷。"

"我家碗筷不够了。"

"那你再买两副。我明天来,得用。"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了,端着空碗站起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着她被热汤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

"碗不够了,"他说,"你来的时候自己带。带一副碗一副筷,搁我灶台上,以后别拿回去了。"

霍仙姑抬起头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可他的耳朵尖上有一点淡淡的红,薄薄的,被日光照着,在她眼里分明得像一朵刚开了的花。

"行。"她说。

他转身去洗碗了。霍仙姑坐在矮桌边上,低头继续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她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淌在白面上,金灿灿的。

她低头看着那淌开的蛋黄,忽然笑了一声,很短,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院子里的知了又叫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