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霍仙姑去得比平时都早。
吴老狗的院子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吴老狗在灶台边上剥豆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动作没停。唐僧趴在他脚边,小三从她怀里挣下来,冲过去跟唐僧贴了贴鼻子,两条狗尾巴都摇得欢快。
霍仙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他剥豆子。他今天穿了件白布短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那截小臂在日光下透着浅淡的麦色。手指翻动间,豆荚啪啪地裂开,青绿的豆粒滚进碗里,一颗一颗的,很均匀。
"这么早。"吴老狗没抬头,说了这么一句。
"怕你跑了。"霍仙姑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桌面上摆着陶碗和豆荚,还有一小碟切好的酱菜。
吴老狗把最后一根豆荚剥完,拿抹布擦了擦手,端着那碗豆子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锅里的粥已经在咕嘟咕嘟冒泡了,他把豆子倒进去,拿勺子搅了两圈,盖上锅盖。
"吃了吗?"他问。
"没。"
"正好。"他从碗架上又拿了一副碗筷——那副青花边的,放在灶台边上,"粥好了叫你。"
霍仙姑坐在矮凳上看着他忙活。他弯腰调整火候的样子很随意,像是做惯了这些事。白布短衫在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一点弧度,随着他动作的起伏微微变动着。霍仙姑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移开目光,低头看地上的两条狗。唐僧正拿爪子按着小三的脑袋,像是在教它什么东西。小三不服气地挣了两下,挣不开,索性往地上一趴,翻了个肚皮认输。
吴老狗的粥端上来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矮桌边上,一人一碗粥,中间那碟酱菜,冒着微微的热气。日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落在粥碗的边沿上,把白瓷碗镀了一圈暖融融的金色。
霍仙姑低头喝粥,粥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嘴唇碰着碗沿,把热气和粥一起吸进去。吴老狗坐在她对面,喝得比她快,一碗粥下去大半,才放慢了速度。
院子里安静,只有喝粥和狗打呼噜的声音。霍仙姑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和霍家的安静不一样。霍家的安静是空的,冷清清的,院子那么大,人那么少,走一步都有回音。这里的安静是满的——灶台上的水汽、粥的热气、狗在脚边翻身时的哼唧声,把这些安静填得严严实实,让人觉得暖。
"你盯着我看半天了。"吴老狗忽然说。
霍仙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确实在看他。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太烫,她被烫得嘶了一声,赶紧放下了碗。
"你不好好喝粥,看我干什么。"吴老狗说。嘴角又翘起来了,那弧度淡淡的,藏在碗沿后面。
"看你长得好看。"霍仙姑说。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平时跟他相处,总是被他的话说得耳朵发烫,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了这么一句,像脑子里的线搭错了似的。
吴老狗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看她,那目光里有点意外,有点惊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看了她两息,把碗放下了。
"好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嗯。"霍仙姑把心一横,反正都说出去了,不如干脆撑到底,"上回在佛爷园子里头一回见你,就觉得你好看。"
吴老狗这次没接话。他看着她的目光变了变,从意外变成了别的什么。他靠在椅背上,两只胳膊交叠在胸前,歪着头看她。
"你头一回见我,就觉得我好看?"
"嗯。"
"那你上回说你是顺路去买绣线的。"
"那是我骗你的。"霍仙姑说,"我就是去看你的。"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几息。小三和唐僧都抬起头来看了两个人一眼,又低下头去了。檐下那串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吴老狗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脸上那副随随便便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他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江水底下那些被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他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她面前。
霍仙姑还坐在矮凳上,仰着头看他。日光被他挡住了大半,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拢在阴凉里。她眨了眨眼,睫毛微微颤着,却没有躲闪。
吴老狗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蹲下来之后视线就和她平齐了,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和鼻尖之间的距离比昨天在江边还近。她甚至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个,仰着脸,眼睫在颤,嘴唇微张着。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一点沙哑。
"我说——"
她的话没说完。吴老狗的手抬起来,覆上了她的侧脸。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拇指搭在她颧骨下方的位置,粗糙的指腹蹭过她脸颊上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然后他往前凑了最后那一点距离,亲了上来。
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霍仙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风,没有狗哼哼的声音,没有檐下辣椒碰响的清脆声,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嘴唇上那一小块相触的地方,温热的、软的,带着一点他没擦干净的粥米汤的甜味。
她忘了呼吸。吴老狗亲得很轻,唇瓣只是贴着她的唇瓣,没有用力,像在试探什么。他贴了两三息的工夫,微微退开了一点,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那缝隙里是彼此呼出来的热气,交缠在一起,烫得她发晕。
然后他又亲上来了。这回比刚才重了一点,嘴唇压着她的嘴唇,微微地抿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他的手掌还贴着她的侧脸,拇指从颧骨往上滑,蹭过她的眼角边缘,那里潮潮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
霍仙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襟。白布短衫的料子薄,被她攥在手里皱成一团,她的手指关节发白,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退开。
他没有退开。他亲完第二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闭着眼。呼吸有些乱,呼出来的热气全扑在她嘴唇上,热热的,带着粥米汤的甜味和一点烟草的气息。
霍仙姑也闭着眼。她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睫毛根处,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扑了一下。
"吴老狗。"她小声喊他。声音从嘴唇和嘴唇之间那道几乎不存在的缝里挤出来,细细的,哑哑的。
"嗯。"
"你亲了我。"
"嗯。"
"你——"她的话又没说完。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的一下,带着鼻腔的气音。他睁开眼睛,退开了半掌的距离,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亮的。日光从她身后的院墙上照过来,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嘴唇红红的,是他刚才亲的。
"嗯,我亲了你。"他说,"然后呢?"
霍仙姑眨了眨眼,心跳快得她有点头晕。她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词都被那个吻搅乱了,绞成一团,理不出头绪。
然后她伸手拽了一下他攥在手里的衣襟。白布短衫被她这一拽又皱了几分,他被迫又往前凑了凑。
"再亲一下。"她说。
吴老狗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翘了起来,翘到他能翘的极限。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又亲了上去。
这回比前两次都长。他的嘴唇覆着她的嘴唇,慢慢地、细细地碾磨着,像在仔仔细细地描她唇瓣的形状。霍仙姑攥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了,抬起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抠着他肩胛骨边缘的布料,缩着,绞着,不知道该怎么放。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覆在了她的后腰上。掌心贴着她腰窝的位置,力道不重,却把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带了带。她跪坐在矮凳上,身体往前倾着,胸口几乎抵上了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夏衫,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互相传递着,又快又乱,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
唇分的时候两个人都喘了口气。吴老狗的额头又抵上她的额头,闭着眼,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还乱着。
"仙姑。"他叫她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嗯?"
"以后你来,不用编借口了。"
霍仙姑闭着眼,嘴角翘了起来。她把手从他肩膀上放下来,落在他的脖子上,手指搭在他后颈的皮肤上,那里的温度比她手心的还高。她的手指轻轻地蹭了蹭,像他昨天蹭她后颈那样。
"那我来干什么?"她问。
吴老狗睁开眼。他退开了一些,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又落到嘴唇上。他的拇指从她颧骨上滑下来,蹭了一下她的下唇边缘,极轻的,像在确认那里是不是还烫着。
"来亲我。"他说。
霍仙姑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像有人在她头顶打翻了一瓶胭脂。她想瞪他一眼,可嘴角压不住地在翘,最后瞪出来的那一眼全是笑意,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
"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比你厚一点。"吴老狗说。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日光落在他身上,白布短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的线条露了一小截。他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整个人看着懒洋洋的,可他的手掌还贴着她的后腰,那一点温度透过薄绸衫子渗进来,滚烫的,一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霍仙姑低头看他。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跪坐在矮凳上,高度的差距让她得以俯视他的脸。她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你这张嘴。"她说,"以后我说一句,你顶一句。"
吴老狗被她捏得歪了歪脸,也没躲,就那么歪着头看着她笑:"那你下回少说一句,我少顶一句。"
"你想得美。"
"我想得是挺美的。"
霍仙姑被他这句堵得没话说了,松开捏他脸的手,自己先笑出来了。她笑得肩膀微微抖着,手从他后颈上滑下来搭在自己膝上,低着头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他。
"吴老狗。"她说。
"嗯?"
"你昨晚上想没想我?"
吴老狗蹲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日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把她的影子和他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谁的。
"想了。"他说。
霍仙姑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躲闪,没有玩笑,就只是两个字落在那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伸出手,把他额前那几缕碎发拨了拨,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的眉骨边缘。
"那我也想了。"她说。
吴老狗伸手握住了她那只拨头发的手,扣在掌心里,攥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嘴唇上,亲了一下她的指尖。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可霍仙姑觉得自己的手指尖上开了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