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月,长沙入了夏。
天气热起来,霍仙姑换上了薄绸衫子,头发也剪短了些,齐肩的辫子扎着,走路的时候辫梢扫着后颈。霍锦惜这些日子忙,霍家在南边又开了两家铺子,她三天两头不在家,霍仙姑往北正街跑得越来越勤,勤到陈叔都不问了,看见她出门只点个头,继续扫他的院子。
吴老狗的院子有了些变化。屋檐底下多了一把竹躺椅,矮凳旁边多了个小马扎,灶台上的碗筷从一套变成了两套。霍仙姑头一回发现多出来的那副碗筷的时候,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可她没问,吴老狗也没说,就像理所当然似的。
那副碗筷是青花边的,跟吴老狗自己那副白瓷的不一样。霍仙姑用了几次之后发现,她不来的时候那副碗筷也不会被收起来,就那么摆在灶台边上,筷子插在竹筒里,碗扣在碗架上,等着下次被用。
这天天热得厉害,吴老狗说带她去江边凉快。两个人沿着北正街一路往南走,小三跟在脚边,半大狗了,跑起来已经有模有样。唐僧也跟来了,走在吴老狗另一侧,步子沉稳,像个押阵的老兵。
江边的风比城里凉快。柳树垂下来的枝条拂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纹。他们找了一块树荫底下的草地坐下,小三和唐僧在岸边追着一只水鸟跑来跑去,水鸟被追得飞起来又落下,落下了又被追,来来回回地逗着两条狗玩。
霍仙姑坐在草地上,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凉凉的江水里。水不深,刚刚没过脚踝,底下的沙砾磨着脚底,痒酥酥的。她拿脚趾头拨水玩,溅起的水花把裙摆打湿了一小片。
吴老狗坐在她旁边,嘴里叼着一片柳叶,不知道在吹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不成曲,听着倒是悠闲。
"你吹的什么?"霍仙姑侧头看他。
"没吹什么。"吴老狗把柳叶取下来,看了看,丢进江里,"瞎吹。"
"你以前吹过曲子吗?"
"小时候吹过笛子。"他说,"后来不吹了。"
"怎么不吹了?"
吴老狗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柳树干上,看着江面上被风吹皱的那一片碎光,过了一会儿才说:"教我的那个人不在了。后来再拿起来吹,总觉得不对味。"
霍仙姑听了,心里沉了沉。她想问"是谁",可看他那副表情——嘴角还是那副随随便便翘着的弧度,可眼睛里的光淡下去了,像被江风吹薄了一层——她就把话咽回去了。
她转回头,继续拿脚拨水。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那你可以重新学。我认识一个教笛子的先生,在南门口,你要是想学,我去帮你问问。"
吴老狗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霍仙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偏过头来回看他:"看什么?"
"没什么。"吴老狗把目光收回去,又靠回树干上了,"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别人听我说'不在了',要么问'谁不在了',要么就岔开话题说别的。你倒好,你说重新学。"
霍仙姑被他这番话弄得耳朵尖又开始烫了。她低头看自己浸在水里的脚,脚趾头在水底下微微蜷着,水波晃来晃去,把她的倒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那你学不学?"她问。
"学。"吴老狗说,"回头你把地址给我。"
霍仙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两个人身上、草地上,随着风摇摇晃晃地跳。
小三和唐僧玩累了,跑回来趴在两个人中间,吐着舌头喘气。唐僧趴得离吴老狗近,小三趴得离霍仙姑近,两条狗中间空了一个小缝,像在两个人之间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霍仙姑看了那道空缝一眼,伸手把小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空缝更宽了。她又看了那道空缝一眼,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正发着呆,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被什么碰了一下。
她低头。吴老狗的右手伸过来了,手指搭在她撑着草地的手背上,像试探水温似的,轻轻点了一下,又退开了。
霍仙姑的心跳猛地窜上来一格。她没动,手还撑着地,手掌按在草地上,掌心里能感觉到草叶被压下去之后慢慢弹回来的那股韧劲。
过了大概三五息的工夫,那只手又伸过来了。这回不是点一下,是慢慢地覆上来,五指张开,扣在了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从手背透进来,比江水的凉意烫了不知道多少。
霍仙姑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侧头去看他,吴老狗还是靠在那棵柳树上,脸朝着江面,像是根本没动过。可他那只右手实实在在扣在她手背上,拇指搭在她的食指根处,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霍仙姑的手被他握着,整个人僵在那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该把手抽回来?可她不想要抽回来。该也握住他?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握。她的手指僵僵地摊在那里,像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也不会动。
吴老狗的拇指又摩挲了一圈,然后他动了。他那只手从她手背上抬起来,顺着她的手腕慢慢地往上滑。指腹蹭过她的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那里的血管跳得厉害,被他摸到的时候她整个人颤了一下,像被电到了。
她没有缩手。她看着他。
吴老狗终于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的眼睛里映着江面上那些碎光,亮晶晶的一片,可目光本身是沉的,稳的,像水底那些被冲刷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底下扎实。
他那只手滑到她的小臂上,停住了。拇指搭在她小臂内侧的筋脉上,感受着她那里急促的跳动。他没再往上,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搭着,看着她的眼睛。
"你心跳好快。"他说。
霍仙姑的呼吸乱了一拍。她想说"胡说",可话没出口,她自己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重,隔着薄绸衫子都能看到胸口在起伏。
"你也是。"她说。
吴老狗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只搭在她小臂上的手顺着她的胳膊往上滑到了她的肩头,拇指抵在她锁骨窝的边缘,停了不到一息,然后覆上了她的后颈。
他的手掌心贴着她后颈那片温热的皮肤,粗糙的指腹压着她的发际线边缘,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霍仙姑被他这样扣着后颈,微微仰起了头,下巴朝上翘着,脖子拉出细长的弧度。
吴老狗的脸凑近了些。近到她能看清他鼻梁上那几点淡斑的轮廓,近到他呼出来的气息扑在她嘴唇上,温热的,带着柳叶淡淡的涩味。
她没有闭眼。
他也没有。
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指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上了。江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味。霍仙姑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个,仰着脸,嘴唇微张着,眼睫在颤。
吴老狗停住了。他的嘴唇离她的嘴唇只有一张纸的距离,可他没有再往前。他就停在那里,拇指在她后颈的发际线上又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收回了手。
整个人退回了原来的位置,背靠着柳树,脸重新朝向江面。那只收回来的手搭在自己膝上,手指微微蜷着。
霍仙姑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愣了两息才回过神来。后颈上他的掌温还没散,像一小块炭火烙在那里。她慢慢低下头,看着江面上晃来晃去的碎光,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仙姑。"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刮过了。
"嗯?"
"你该回去了。"
霍仙姑侧头看他。他没有看她,脸朝着江面,但下巴的线条绷着,唇角那抹随随便便的弧度没有了,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吴老狗沉默了一会儿。江风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轻。
"没怎么。"他说,"就是觉得……再近一步,我可能收不住了。"
霍仙姑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涨的。她想说"那就别收",可话到了嘴边,看着他那副表情——眼角微微耷拉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落在江面上却好像什么都没在看——她忽然懂了。
他怕的不是她。
他怕的是他自己。
"那我走了。"霍仙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小三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她脚边。唐僧没动,还是趴在吴老狗腿边。
"嗯。"吴老狗说,"明天……还来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目光里那层沉沉的壳裂了一条缝,底下露出一点别的东西,霍仙姑看不懂,可那点东西让她心口那根弦又颤起来了,颤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
"来。"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十来步,她想起上回他说她回头了两回的事。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她一直往前走,走出了柳树荫的范围,走进了日光底下。夏日的太阳晒在肩头,热烘烘的,可她后颈上那块被他掌心贴过的地方,比太阳晒的还要烫。
回去的路上霍仙姑走得比平时慢。小三走走停停,追蝴蝶闻花,她也不催它,就那么慢慢地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他凑过来的那个瞬间。
他只差一点就亲上来了。
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隔了那一张纸的距离,热腾腾的,像隔着火盆去烤手。她甚至能想象出碰到之后的感觉——软的,烫的,带着柳叶微涩的气味。
可她没等到。
她把小三抱起来,拿脸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耳朵,低低地说:"你说他怎么就不敢呢?"
小三当然不会答。它打了个哈欠,把湿漉漉的鼻头往她下巴上拱了拱,舔了她一下。
霍仙姑被它舔得笑了起来,拍了拍它的屁股:"你跟你爹一个德行。"
走了两步她又笑了。这回笑得太明显,路过的挑夫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收住嘴角,低下头快步往前走。
可她心里那根弦还在颤。她想着明天。
明天她一定早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