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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霍仙姑再去吴老狗院子的时候,下了一场雨。

春天的雨来得急,上午还晴得好好的,到了午后忽然就暗下来了。霍仙姑从霍家后门出来的时候天边还亮着,走了半路云就压过来了,灰蒙蒙的一大片,从江那边涌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她想折回去又舍不得——今天霍锦惜出门了,少说三天才回来,机会难得。

等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雨点子已经砸下来了。黄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水花。霍仙姑把小三往怀里一搂,缩着肩膀钻进巷子,跑到吴老狗院门口的时候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

她推门进去,吴老狗正蹲在狗棚边上拿油毡布给狗棚顶加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到她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院子门口,怀里的花狗崽同样湿透,耷拉着耳朵,一脸委屈。

吴老狗脸上那表情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油毡布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二话没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了屋檐底下。

"你淋雨跑来的?"

"我没想会下雨——"

吴老狗没听她解释。他进了屋,翻出一条干毛巾出来,劈头盖脸地兜在她头上,毛巾粗糙,磨着她的脸。霍仙姑被他这一下弄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抵住了门框。

"自己擦。"他说。

霍仙姑裹着毛巾没动。吴老狗看她不动,又看她嘴唇冻得发白,沉默了一瞬,伸手把毛巾从她头顶拿下来,自己动手给她擦头发。

他动作不算轻,擦得她的脑袋跟着晃来晃去,霍仙姑被他弄得头晕,伸手去捉他的手腕:"我自己来——"

吴老狗的手没停。他擦了几下,把毛巾搭在她肩上,然后转过身去从屋里翻出一件干的灰布褂子递给她:"穿我的。湿衣服捂身上要着凉。"

霍仙姑接了褂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短袄,肩头湿了一大片,水渍洇开,颜色深了一圈。小三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屋檐底下抖毛,甩了吴老狗一裤腿的水。

吴老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又看了看小三,没说什么,弯腰拿另一块干布给它擦了擦。

霍仙姑抱着那件灰褂子犹豫了几息。她背过身去,把湿了的短袄脱下来搭在廊下的竹竿上,套上了那件灰布褂子。吴老狗的衣裳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衣摆一直盖到大腿,肩膀处空空荡荡的,整个人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转过身来,吴老狗正好抬起头。他看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概两息的工夫,然后移开了。

"合适吗?"他问。

"太大了。"

"我这儿没有合适的,你先穿着。"他站起来,把干布丢在狗棚顶上,然后走到灶台边,把烧着的水壶拎下来,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喝了,暖暖身子。"

霍仙姑双手接过碗,捧着暖手。碗壁滚烫,她指尖冻得发僵,乍一碰烫得缩了一下,又舍不得放下,就那么捧着,吹着碗面上的热气小口小口地喝。

雨下得更大了。院子上方的天空黑沉沉一片,雨幕从檐口垂下来,像挂了一道白花花的帘子。院子里积水了,小三蹲在屋檐边伸爪子去拍水花,拍得欢快。狗棚里的唐僧、小花、大毛都躲进了棚子深处,挤成一团,露出几只毛茸茸的脑袋往外看。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吴老狗也站到了屋檐底下,离她两步远,靠着一根廊柱,"你等雨小了再走。"

霍仙姑"嗯"了一声,继续捧着碗喝水。两个人站在同一方屋檐下,中间隔着两步远,雨帘把院子里的光景都模糊成了一片白花花的影子。风卷着雨雾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把碗放在廊下的小桌上。然后她站着没动,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草叶,忽然觉得这个屋檐底下特别小。两步远的距离,她一动就能碰到他。

"你头发上落了东西。"吴老狗忽然说。

霍仙姑偏过头看他。他没动,还是靠着廊柱,指了指自己额角的位置,示意她。

霍仙姑抬手去摸自己的额角,摸了半天没摸到。正想问他是什么东西,吴老狗忽然往前迈了半步,伸手过来。

他的手指落到了她鬓角的地方,捻了一下,收回去。指尖上是一小片被雨打湿的柳絮,白乎乎的,被雨濡湿了粘成一团,在他指腹上扁扁地躺着。

"柳絮。"他说。

他手指收回去的时候,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边缘。那片皮肤原本是凉的,被他碰过的地方忽然烫了一下,像被火星子燎着了。

霍仙姑站在原地没动。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到她几乎可以假装没感觉到。可她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弦上颤出来的余韵从耳廓一路往下蔓延,穿过脖子、肩膀,一直蔓延到胸腔里那只跳得太快的心脏上。

吴老狗把那片柳絮弹掉了。他的手指收回去,自然垂落在身侧,目光也落回院子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檐下的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噼里啪啦的,盖过了霍仙姑的心跳声。可她自己的耳朵里听得清清楚楚,那心跳声又重又急,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湿的布鞋。鞋面上溅了泥点,浅浅的黄印子,布面洇湿的地方颜色暗深。她盯着那些泥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两步的距离还是太远了。

"吴老狗。"

"嗯?"

"你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

廊下的空气凝了一息。吴老狗靠着廊柱的身子微微直起来了一点,偏过头看她。她没抬头,还是盯着鞋面上的泥点,下巴微微绷着,脖子上的线条拉得又细又直。

他没问她为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

原先的两步变成了一步。她只要侧一侧身子,肩膀就能擦到他的胳膊。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气味——灶台的烟火气、狗毛的温暖、皂角的淡香,混在一起,被雨汽蒸腾得浓了几分。

霍仙姑还是没抬头。她看着地上,他的鞋尖和她那双布鞋之间隔了不到一掌宽。她数了一下——四根手指的距离,拢着放进去刚好。

"再——"

她话还没说完,吴老狗的胳膊动了。他没有再靠近,只是把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手掌朝上,张开。

掌心在她面前平摊着。骨节分明,手指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牵绳握锹磨出来的。掌纹不深,纹路分明地铺开,从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掌缘。

霍仙姑看着那只手掌。她犹豫了几息,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小他一大圈,手指搭在他的掌心里,指尖刚好触到他掌根那几条深刻的纹路。吴老狗的手掌合拢了,包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比她的高,干燥的,粗糙的,用力不重,却很稳,像怕一松手她就会被雨冲走似的。

雨还在下。檐口的水帘越来越密,落在地上汇成细细的水流,从院子中间淌过去,冲走了小三刨出来的那些泥巴。小三已经不拍水了,趴在屋檐下看着他们,耳朵竖着,歪着脑袋,一副在琢磨什么的表情。

霍仙姑的手被他握着,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廊下,谁也没说话。她觉得自己从耳朵尖一直烫到了脚底板,整个人像被泡在热水里,晕乎乎的,可那晕乎里面又全是清醒,清醒到她能数清他掌心里每一道纹路的走向。

"你的手好凉。"吴老狗开口了。声音隔得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从唇齿间带出来的热气,拂过她的额角。他没有看她,脸朝院子方向,像是在看雨,可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动了一下,指腹蹭过她的指节,轻轻的,像在丈量什么。

"淋了雨。"她说,嗓子有点哑。

"嗯。下次别淋雨了。"

"你叫我来的。"

吴老狗没反驳。他的拇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在她无名指的骨节上停了一拍,然后松开了些。

"雨小了。"他说。

霍仙姑这才注意到雨确实小了,原先白花花的雨幕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院子里的积水也退了,露出青石板的地面。天边露出一线亮光,灰云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薄薄的,像被水洗过的绢。

霍仙姑把他的手松开。手指离开他掌心的那一刻,凉意从指尖反扑上来,冷得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我该回去了。"她说。

"嗯。"吴老狗把那只收回来的手插进了裤兜里,没再多看她,"天快黑了,路滑,你走慢点。"

霍仙姑回屋把她那件半干的短袄穿上,把灰褂子叠好放在廊下的小桌上。抱起小三的时候,小家伙浑身的毛已经半干了,蓬松的,暖烘烘的,贴着她的胸口。

她走到院门口,推开门。雨后的巷子路面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的水洼反射着天边那一线薄光。她一步踏出去,门槛上的青苔滑了一下,她身子一晃,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在她腰上撑了一瞬,等她站稳了,就松开了。

"让你走慢点。"吴老狗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

霍仙姑没回头。她抱着小三,站在门槛外面,后背能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温度。那一点温热隔着湿透的短袄透进来,在她的后腰上烧了一小片。

"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轻,轻到她怀疑他没听见。

但她迈出第二步的时候,身后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她走出巷子口才敢回头,远远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木门。门板上的漆褪得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几片湿透的柳絮粘在门缝上,白乎乎的。

她收回目光,紧了紧怀里的小三,往巷子外面走去。

小三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拱进她的臂弯里,又睡着了。霍仙姑低头看着它毛茸茸的脊背,忽然想起吴老狗的拇指蹭过她手背时那粗糙的触感。温热的,缓慢的,像用指腹在她手背上写了一个字。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字。

可她很想回头去看一眼那扇门。

她没回。她一直走回了霍家,进了自己的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心跳还快着,耳朵尖还烫着。

她把小三放在竹筐里,然后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被他握过的右手。她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上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可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着一点温度,沉沉的,卡在掌心里散不掉。

她把手攥起来,放在膝上,攥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躺下来,把枕头底下那包绣线摸出来捏在手里。纸包被压得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她用手指把它们一一捻平。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雨停了,可檐角还在往下滴水,叮咚、叮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霍仙姑把那包绣线举起来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塞回枕下去了。

她闭上眼。掌心里那点残温还在。她把手攥得更紧了一些,怕它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