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味儿”原来是用鼻子闻土。
吴老狗把小三带到他院子里,不知从哪翻出一个旧陶罐,里头装了小半罐黑乎乎的泥巴。他抓了一把泥巴凑到小三鼻子底下,又拿了一小块肉干在小三面前晃,然后迅速把肉干塞进泥巴里埋起来。
小三一开始不明白,围着陶罐转了几圈,鼻头耸动着,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找。吴老狗不急,如此反复了几次,小三终于开了窍。
“成了。”吴老狗把剩下的泥巴倒回陶罐里,拍了拍手,“它记住这个味儿了。以后你带它出去,给它闻一样东西,它就能顺着味儿去找。”
“找什么?”
“什么都行。”吴老狗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丢了东西,给它闻一闻,它能帮你找回来。”
霍仙姑蹲下去看小三。它吃完了肉干,意犹未尽地在陶罐边上转圈,鼻头贴在地上使劲嗅,大概以为里头还埋着存货。
“你要是真能帮我找东西就好了。”她伸手点了点小三的鼻头,“我丢了件东西,你帮我找找?”
“你丢了什么?”
霍仙姑手上动作一顿。她其实只是随口一说,但吴老狗问得认真,她也不好意思“没什么。绣线,上回在北正街买了一包,后来找不着了。”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赶紧低头摸狗,不敢看他。
“那包绣线啊。你上回不就在北正街买的吗?后来你不是又去南门口买了一包?丢的是北正街那包吧。”
霍仙姑看着他。吴老狗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吴老狗转身去倒了碗水,背对着她,“你来北正街头一回那天,手里拿的是北正街那家的纸包。后来你再来,手里拿的纸包换了一家。你姑是干布匹生意的,你从小长在布堆里,不会连哪家线好都不知道。”
霍仙姑蹲在地上没动。“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吴老狗端着碗转过身来,喝了一口水,“我注意的东西多了。你那天蹲在糖人摊子对面看了半天,那个卖糖人的老头你盯了他起码半炷香的工夫,他收摊的时候你还在看。后来我才知道你家在北正街根本没有熟人。”
霍仙姑的耳朵尖又烫了。她说“碰巧路过”的时候撒了谎,她自己都快忘了,可他还记得。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想说点什么把这话题岔开,可还没开口吴老狗又说了一句“那天你走的时候,在巷口回头了。两回。”
霍仙姑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你回头两回。”吴老狗把碗放下,靠在灶台边上,两条胳膊交叠在胸前,看着她,“第一回走到巷口拐角,你回了一次头。第二回走了十来步,你又回了一次。后面那次你犹豫了一下,步子慢了一拍,然后才转回去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小三趴在地上拿爪子扒拉陶罐,压根不管大人们在说什么。
霍仙姑站在院子中间,日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照得她脸上发烫。她想说“我那是看路”,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假。
“你看得这么仔细干什么。”
吴老狗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把交叠的胳膊放下来了,站直了身。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这个距离不远不近的,她抬眼就能看到他下巴上那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的浅浅疤痕,鼻梁上晒出的几点淡斑。
“七妹,你来北正街找了我四次。你十六岁,霍家下一任当家的,你姑管你管得严,你出门都有人盯着。你来一趟北正街,从霍家走到茶馆要两炷香,你回去了还得编谎话圆。你四次都这么跑过来,就为了坐我家院子的矮凳上剥两头蒜。”
霍仙姑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喉咙发紧。她想说点什么来堵回去。
吴老狗就站在那两步远的位置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说你来看狗,我信。但你要是只看狗的话,不用来四次。”
霍仙姑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让她生出一种奇怪的勇气来。
“那要是不只看狗呢?”
这句话说出来她就后悔了。霍锦惜要是听见了能当场把她拎回去关三个月。可她管不住那张嘴了,话自己就蹦了出来。
吴老狗看着她。他没笑,脸上的表情很平,得出一个让他心里有了底的结论。
他没答那个话。
“明天还来。明天我教小三认地形的味儿。你来不来是你的事,反正我在这儿。”
霍仙姑站在原地,脸还是红的,可心跳慢慢稳下来了。她抿了抿嘴。
“来。”
吴老狗点了下头,转身看不出表情。
霍仙姑抱起小三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想起他说的“你回头两回”,犹豫了半息,最终还是没回头。
她拉开了门,一步踏出了门槛。
身后传来吴老狗的声音,“那包绣线你丢哪儿了?”
霍仙姑的背影僵了一下。她站在门槛外面,“枕头底下。”
然后迈步走了,小三在她怀里挣了挣,她低头拍了拍它的屁股,耳根还是红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吴老狗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木门,过了一会儿,低头喝了口水。
然后把碗搁在那,看着那一地碎土,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唐僧从狗棚里走出来,凑到他脚边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吴老狗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听见了?”
唐僧摇了摇尾巴。
“出息。”吴老狗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转身去拿扫帚扫那一地碎土。弯腰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又被他抿平了。
他扫了半天地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笑,赶紧咳了一声。
可惜院子里没人看得到。只有唐僧趴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着他,眼睛里头映着春末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