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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吴老狗说"下回来教你训狗",霍仙姑以为他就是随口一提。

结果过了三天,陈叔在门口喊她,说有人送了个口信来。她出去一看,门口地上压着一张纸,纸上寥寥几个字:"明天辰时,南门口码头。带小三来。——五。"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撇捺收得干净,不像没念过书的人。

霍仙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那块棉布旁边。那天晚上她比平时早睡了一个时辰,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外面雾蒙蒙的,霍锦惜的房门还关着。她给小三套了根布绳子,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南门口的码头在湘江边上,平日里是卸货装货的地方,大大小小的木船泊在岸边,挑夫们扛着麻包来来往往,吆喝声从江面一直传到街面上。霍仙姑到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但吴老狗不在岸上。

她牵着小三在码头上找了一圈,正要以为被他耍了的时候,听到江面上一声口哨。

她转过头。江边泊着一条小船,不大,乌篷的,船尾坐了一个人,正朝她招手。

吴老狗今天穿了一件薄棉的灰褂子,头上扣了顶草帽,看着像个打鱼的。他嘴里叼着根草茎,两条腿悬在船舷外面晃荡,小船随着江水轻轻摇。

"上船。"他说。

霍仙姑牵着小三在岸边站了两息。小三第一次见水,吓得缩在她脚后,爪子扒着地面不肯往前走。霍仙姑弯腰把它抱起来,小心翼翼地踩上船板。

船晃了一下。她脚下不稳,晃了晃身子,吴老狗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肘,等她站稳了,那手就松开了。

"坐稳了。"他转身坐到船尾,拿起桨,往水里一划。小船离了岸,慢悠悠地往江心飘去。

霍仙姑抱着小三坐在船舱里,看着岸上的码头越来越远。江面宽阔,春末的日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亮晶晶的白。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潮湿的木头味。

"你带我去哪儿?"她问。

"去对岸。"吴老狗划着桨,声音平平的,"对岸有块空地,人少,狗撒开了跑也不碍事。"

霍仙姑没再问。她低头看小三,它缩在她怀里,爪子紧紧抓着她的衣襟,耳朵贴着头皮,整个狗抖得像筛糠似的。她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小声哄:"不怕,不怕,你爹是唐僧,唐僧走南闯北的,你怕什么水?"

小三哼唧了两声,把脑袋往她胳肢窝里钻。

吴老狗在船尾笑了一声,声音被江风带走了大半,霍仙姑还是听见了。她抬头瞪了他一眼,他脸上已经收住了笑,只是嘴角还残着一点弧度。

船行了小半个时辰,靠了岸。对岸是一片野地,长满了青草,几棵歪脖子柳树零零散散地立在江边,再往里就是一片密密的芦苇荡。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漂过一两条打鱼的船。

霍仙姑把小三放到地上。花狗崽脚一沾泥,犹豫了片刻,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然后撒腿就跑了起来,在草地上连蹦带跳,追着一只蝴蝶蹿出去老远,一头栽进草丛里,半天才冒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你看,它不像刚才那么怕了吧。"吴老狗把船系在岸边一棵柳树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猪肉干,朝小三晃了晃。

小三远远看见了,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冲过来一口叼住肉干,蹲在他面前嘎吱嘎吱地嚼,尾巴摇得几乎把屁股都带起来了。

"狗崽长到两个月,是训练的好时候。"吴老狗盘腿坐在地上,拍了拍身边的草,示意霍仙姑也坐下,"你喂它的时候叫它的名字,让它把名字跟吃的连起来。小三,这名字不难喊,你每次喂之前先喊三声,让它记住了。"

霍仙姑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草垫着,不算软,但江边的地潮湿,坐下去能感觉到草下的土有些凉。小三嚼完了肉干,又凑过来舔吴老狗的手指,舔完他的又凑到霍仙姑手边来舔。

"记住了就能叫得动它?"

"嗯。还有一个法子——你给它系根绳,带它出去走,走几步就停下来叫它,它回头看你,你就给它吃的。多练几次,它就知道你在叫它的时候得过来。"

吴老狗说着,从兜里又掏出一小块肉干,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几步,蹲下来朝小三拍了拍手:"小三!"

花狗崽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一竖,扭头看他。吴老狗手里的肉干晃了晃,小三欢快地蹿过去,又得了口吃的。

"你来试试。"吴老狗把剩下的一块肉干递给霍仙姑。

霍仙姑接过来,也学着吴老狗的样子退了十来步蹲下,朝小三招了招手:"小三!"

花狗崽正追着草叶上的一只蚂蚱,听见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蚂蚱一蹦,它的注意力又被勾走了,扭头去追蚂蚱,压根没理她。

霍仙姑蹲在原地,手举着肉干,尴尬地等了两息。小三追蚂蚱追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有过来的意思。

吴老狗在旁边看着,嘴角又动了动。他走过去,弯腰把那只蚂蚱捉了,丢远,小三的目光跟着蚂蚱飞出去,吴老狗趁机从背后推了它屁股一把,把它往霍仙姑的方向推了两步。

"再叫。"他说。

"小三!"霍仙姑又喊了一声。

这回小三终于转过头来,看见她手里的肉干,犹豫了一下,小跑着过来了。霍仙姑大喜,把肉干递给它,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好狗好狗!"

吴老狗走回来重新坐下,看着霍仙姑蹲在那儿揉小三的脑袋,脸上那种表情——嘴角微微弯着,眼睛半眯起来,像在看什么让他心情不错的东西。

"你笑什么?"霍仙姑回头,正好撞上他那副表情。

吴老狗收了收嘴角,偏过头去:"没什么。"

霍仙姑看了他两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揉小三的脑袋。小家伙吃完了肉干,心满意足地趴在她脚边,开始舔爪子上的肉渣。

江风从水面吹过来,拂过柳树梢,发出一阵细碎的簌簌声。远处有一条运沙船慢悠悠地驶过,船上的旗子在风里哗啦啦地飘。江对岸长沙城的天际线在春末的薄雾里显得模糊而柔软。

"你以前经常来这儿?"霍仙姑问。

"嗯。以前训练狗都来这边,后来忙了,来得少了。"吴老狗从地上拔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这儿安静,狗不会丢。城里面太杂了,狗认路不行,容易走丢。"

"唐僧也会走丢?"

"它倒不会。它聪明,认路比人强。"吴老狗嚼了嚼草茎,"但它容易跟人跑。上回跟挑粪的跑了三条街那事,我没骗你,是真的。"

霍仙姑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下巴微微收着,嘴角翘起的弧度不大,但整个人就松下来了,不像平时那样端着。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这回没把目光移开。

"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他说。

霍仙姑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耳朵尖开始烫。她低头假装拍小三身上的草屑,故意没接这个话。

吴老狗也不追,就那么坐着,嘴里叼着草茎,望着江面。风吹过来把他草帽的帽檐吹得往上翻了翻,他伸手压了压,也没抬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了一会儿。江面上有水鸟飞过,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很快又被江水推平了。

"吴五爷。"霍仙姑忽然开口。

"嗯?"

"以后别叫我霍姑娘了。"

吴老狗偏过头来看她。她的脸侧对着他,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江面上,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叫什么?"

"叫名字就行。霍仙姑,或者仙姑。"她顿了顿,"姑娘姑娘的,听着生分。"

吴老狗沉默了几息。他把嘴里的草茎取下来,丢进江水里。草茎落在水面上,被江流卷了一下,打了个旋,漂远了。

"好。"他说,"仙姑。"

他叫"仙姑"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不高不低的,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没落干净,轻飘飘地荡了一下,被江风带走了。

霍仙姑没回头看他,可耳朵尖上的烫意一直蔓延到耳根去了。她假装被小三舔了手痒痒地缩了一下,把注意力全放在那只花狗崽身上。

小三浑然不知大人之间的暗流,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爪子在空中胡乱蹬着,等她挠它肚子。

霍仙姑挠了两下,又听见吴老狗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几乎听不见,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笑什么?"她回过头。

"没笑什么。"吴老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该回去了,再晚你姑该起疑了。"

他走到柳树边解船绳。背对着霍仙姑的时候,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霍仙姑抱起小三跟上去,踩上船板的时候船又晃了一下,这回吴老狗没扶她,她就自己晃了晃站稳了,在小船中央坐下来,把小三搁在腿上。吴老狗在船尾划桨,小船慢慢离开岸边,往对岸回去。

江面上的风比来时大了一些,吹得霍仙姑的辫子散了几缕,贴着脸颊飞。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余光瞥见吴老狗在看她,她一回过头,他的目光已经移到江面上去了。

"吴老狗。"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别笑。"

吴老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又翘了起来:"我没笑。"

"你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吴老狗不说话了,把脸转过去划船,可那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下去。霍仙姑也不看他了,低头挠小三的下巴,把脸藏在小三的毛脑袋后面,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船在江面上慢悠悠地漂着,桨声哗啦、哗啦,混着远处码头的吆喝声和江风拂过水面的响动。

小三在她腿上睡了过去,肚皮一鼓一鼓的。霍仙姑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这半天过得比她在霍家待的一个月都长。

江风把她耳朵尖上的热意吹散了一些。可那根弦还在颤,比以往颤得都更稳、更长了。

船靠了岸,吴老狗先跳下去系船,霍仙姑抱着小三站起来。她一只脚踩上码头的时候,听见吴老狗在身后说了一句:"下回还来吗?"

霍仙姑回头。他站在岸边,手里攥着船绳,草帽摘下来拿在另一只手上,头发被江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着她的目光很稳,跟平时那种随随便便的样子不太一样,是认真的,定了格的。

"来。"霍仙姑说,"你教我训狗,我总得学完。"

吴老狗把草帽扣回头上,往下一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那嘴角的弧度又翘起来了。

"行。"他说,"下回教你闻味儿。"

霍仙姑没问他"闻味儿"是什么意思。她抱着小三转身往码头上走,走出一段距离才敢回头,远远地看见吴老狗还站在岸边,小船在他身后轻轻晃荡,草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她收回目光,步子加快了些。

小三在她怀里醒了,打了个小哈欠,拿湿鼻头拱了拱她的下巴。

"你跟你爹一样。"霍仙姑小声说,"看着老实,其实滑头。"

小三当然听不懂。它又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往她怀里一拱,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