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式微抱着孩子,踏着月光,一步一步走向后山深处那片废弃的药庐。
身后竹影摇曳,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暗处低语,又仿佛只是夜风多事。
他没有回头。
药庐比想象中更破败。木门半倾,窗棂朽烂,蛛网层层叠叠地挂满了屋梁,积尘厚得踩上去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但如唐灵皇所言,屋顶尚算完整,四壁也没有坍塌,收拾过后,至少能遮风挡雨。
唐式微将怜月放在门槛上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借着微光巡视了一圈。药庐虽旧,但格局倒还规整,外间是待客煎药的小厅,里间有一张土炕,角落里堆着几口破陶罐和散落的药筛。
“还好,不算太糟。”他自言自语,脱下外袍铺在土炕上,将怜月抱过来放好,“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把外间收拾一下。”
怜月乖乖地坐在炕沿上,双腿悬空,安静地看着唐式微忙碌。他看得很认真,那双乌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是要把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刻进记忆里。
唐式微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便将外间清理出可供落脚的地方,又生了一堆火,驱散了满屋的潮气和寒意。他从院中的水缸里舀了半壶水架在火上烧开,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粮,掰碎了泡在热水里,端到怜月面前。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明日一早我去给你找些好吃的。”
怜月看了看那碗泡得稀烂的干粮,又抬头看了看唐式微,缓缓伸出双手接过来,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唐式微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喝完,忽然轻声开口:“怜月。”
孩童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水渍。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唐式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虽然破了些,但我会把它修好。你也不用再害怕被人丢掉,因为——我既然捡了你,就不会再放手。”
怜月怔怔地望着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裂开来。
他低下头,将碗举到嘴边,遮住了自己的脸。
但唐式微还是看见了——
一滴水珠落进碗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伸手轻轻揉了揉怜月的头顶。
“慢点喝,别呛着。”
——
往后的日子里,怜月被唐门二老爷收养成了弟子,还赐了姓。
见此状况,唐门中有不少人眼红,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竟被老太爷破例收为关门弟子,住进那座专门为他新建的怜月阁,甚至破例在他年幼时便将唐门最高深的暗器心法倾囊相授。
唐二太爷此生也只有这一个徒弟,而且还让老太爷将那个从寒潭打捞上来的唐式微,又是破例让他成为了唐门的客卿,虽然他只是个客卿,可地位却攀比亲传弟子。
事实上,自从怜月被老太爷带回唐门主宅,他便很少再踏入那座新建的怜月阁。
不是不想见,而是他知道,唐门的规矩,是每个新进门的弟子,不管你师从于谁,都要被老太爷接回主宅历练一番,历练成功了,才可留下,若是历练失败……那就只能等死了。
历练的内容唐式微不知道,他只知道不是每个弟子都有资格被接回主宅的,就算有资格被接回主宅历练的弟子,二十个里只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唐老太爷和他说,唐门这二十年来,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唐怜月这般天赋极佳的弟子了。
怜月需要的是真正能教他本事的人,而不是一个在废弃药庐里给他泡干粮的野路子。
唐式微选择了放手,而他,依旧住在药庐。
他的日子过得好不舒适,这间药庐被他改得颇有些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韵味。
他白天帮着唐门做些杂务,偶尔替唐门试炼机关,夜里便独自坐在火堆旁,将那本从寒潭中捞起的残破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那册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关于暗器机簧的图谱和老旧的用毒法门。
唐式微资质虽然尚不明确,但好在记忆还是有的,不舍得丢,便一笔一画地临摹下来,按照自己记忆中暗器该有的招式补齐,装订成一本新册子,想等日后有机会送给怜月。
唐式微一想到怜月的处境,还是忍不住的心疼。
老太爷和二老爷对怜月愈发好,意味着怜月就要被许多人孤立、排挤。有人私下议论,说这孩子终究是一个外人,被大师兄捡回来,根基浅薄,未必能成气候;也有人暗中使绊子,在怜月独自练功时故意打断他的修行,或在分配药材时克扣他的份额。
但怜月从未和他们抱怨过一句。
他依旧沉默寡言,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后山寒潭边练功,直到月上中天才回阁。他的暗器手法进步之快,连唐灵皇都暗自心惊——不出三年,同辈中已无人能接住他随手弹出的三枚石子。
那年春日,唐门外门大比,唐怜月等新一代弟子悉数登场。
唐怜月本不愿参加,是唐二老爷亲自将他从阁中唤了出来。
“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怜月阁。”二老爷敲了敲烟斗,语气平淡,不容拒绝,“去让他们看看,你到底配不配做我第唯一的一个关门弟子。”
那一日,唐怜月站在演武台上,对面的外门弟子甚至来不及看清他如何出手,便已被三枚指间刃封住了周身大穴,动弹不得。
全场寂静。
随后,唐老太爷的笑声从观礼台上传来,苍老而畅快,像是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对二老爷说道:“唐客卿曾评价过怜月,说怜月好似一弹流水一弹月,半入江风半入云。如今我见了,果真如此。”
唐老太爷这句话,随风飘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唐怜月站在演武台上,衣袂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
他收回了指间刃,转身朝台下走去,在经过唐式微身边时,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顿。
唐式微正倚在廊柱旁,手里还攥着那块没擦完的铁精机簧。他察觉到唐怜月的目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角却弯了起来,像是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片薄冰。
唐怜月没有回应,但他的脚步,明显地慢了半拍,才继续往前走。1
好上头啊这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