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春：等一个不归人

唐式微好似做惯了客卿，在唐门做完客卿，又打算在无剑城捞捞客卿来做。

他是怎么认识卓雨洛的，说来也巧。

那年暮春，下着整天的春雨，接着是整天的春阴，唐式微向来厌恶这种阴雨绵绵的日子，尤其是江南的春天。

什么所谓的“多少楼台烟雨中” ，“小楼一夜听春雨”其实没那么好听，连绵雨丝不绝，敲在瓦上只有重复的沙沙声，听久了只觉沉闷，很是单调。

彼时唐式微想要前往江南采购一批上好的玉石，打算做一些装饰。

途经一处山野渡口时，他看见一个白衣人独坐在江边的老柳树下，膝上横着一柄没有出鞘的长剑，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

白衣人似乎在等另一个人。

唐式微赶路赶得口干舌燥，见那茶壶中还冒着热气，第一次厚着脸皮上前讨了一杯。

白衣人也不恼，抬手为他斟满，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两人对饮了半壶茶，才说上几句话。

唐式微问白衣人姓甚名谁，白衣人只说了几个字：“在下姓卓。”

“阁下这是在等人？”

那白衣人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唐式微，“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唐式微被问得一头雾水，等不到的人还在等？闲得慌吗？

唐式微便不再问了。

人走江湖，皆为过客，有缘自然会再见，何必强求根底呢？

反正又和他没关系。

两人又对饮了几杯，茶尽，唐式微起身告辞。

如今这世道，不说有缘再见，反倒说后会无期……

倒是个不愿意与人纠缠的人。

他本也以为当真后会无期。

谁知三个月后，在一场拍卖会上，他又见到了那个白衣人。

白衣人依旧坐在角落，膝上横着那柄没有出鞘的长剑，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只杯。

只是这次，他没有等别人。

唐式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斟了一杯。

“卓兄，你这茶不错，我喝过一回就惦记上了。”

白衣人抬眼看他，眼里竟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倒是第一个喝完我茶还敢再来的人。”

“那说明我脸皮厚。”唐式微举杯，敬了他一敬。

两人就这样算认识了。

后来唐式微才知道，这位白衣人卓兄是无剑城的城主，年少成名，剑术通神，却从不将剑出鞘。

他的剑只出过一次鞘，是与某一位神通广大、英勇无双的高人所比，只是比的那一次双方的胜负却无人知晓，而那位与卓雨洛比拼的高人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从此，江湖上便有了一座号称“此剑一出，天下无剑”的剑神卓雨洛所在的无剑城。

唐式微听完，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那我挺庆幸的，你没对着我出剑。”

卓雨洛笑道：“你只喝茶，不惹事，我为什么要对你出剑？”

唐式微哈哈大笑，觉得这个朋友交得值。

唐式微自此便在无剑城暂住了下来，名义上是客卿，实则不过是蹭茶蹭酒，顺便看看这位剑神平日里到底怎么过日子。

他原以为剑神的日子该是剑气纵横、风云变幻，每日练剑上千次，或是静坐悟道，参透天地玄机。

结果他发现卓雨洛的日子比他想象中无聊得多。

每日早起，煮茶，看书，偶尔在院子里走一走，摸摸那棵老槐树的树皮，然后继续煮茶，看书。

有时候唐式微实在憋不住，问他：“卓兄，你不练剑吗？”

卓雨洛抬眼看他，神色平淡：“练过了。”

“何时练的？”

“今早，你还在睡的时候。”

唐式微噎了一下，又问：“那你得剑术，平时不练，怎么保持水准？”

卓雨洛沉默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说：“心剑。”

“心剑？”唐式微一脸茫然。

“剑在心中，不必出鞘。”卓雨洛说完，又低头喝茶，像是解释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唐式微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剑神不是人，是个修道的。

于是他不再纠结，转而研究起无剑城的茶来。

无剑城的茶确实好，入口清冽，回甘悠长，比唐门的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唐式微喝了几日，便动了心思，想着能不能从卓雨洛这里顺点茶叶回唐门。

但卓雨洛这人什么都好说话，唯独茶叶，分毫不让。

“你要喝，我这里管够；要带走，不行。”

唐式微碰了一鼻子灰，也不脑，继续追问，“为何？”

“因为这是一个故人送我的，我答应他要等他回来一起品尝，再此之前，我不会送给任何人，而是还给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回不来了呢？”

卓雨洛轻笑道：“他已经回来了。”

唐式微真是愈发不解了。

难道到达这种境界的神人，说的话都是这般神秘莫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