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春：养孩子进行时

唐式微这个名字，在唐门中不过是个记名弟子，连外房都算不上。

加上唐式微平日里沉默寡言，我行我素，极少与人来往。旁人见他身无长物，性子又闷得无趣，恰逢他们师兄身边缺个服侍之人，只当他是唐灵皇在外面捡回来的流亡之人，看着可怜便给口饭吃的好心人罢了。

他们观察了这么些天，除了心口上莫名出现的千年冰莲外，而且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记忆又全无，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族中那些长老也就把他交给在门中有些威望的大师兄唐灵皇照料了。

唐门之中，暗器与毒术才是立身之本，一个无名无姓的外来者，谁也不会多费心思。

直到有一日，唐灵皇在练功房内试炼新研制的“千丝毒针”，指尖微动，六枚银针便如游鱼般在空中穿梭，轨迹诡谲，几近无声。

这是他耗费三年所创的暗器手法，若是练成，自身功力不但会有所提加，他的境界还极有可能会达到逍遥天境中的大逍遥境界。

“灵气有余，杀意不足。”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唐灵皇手中的银针微微一滞，六枚针齐齐钉入木柱，竟在最后一瞬失了准头。

他转过身，只见唐式微倚在门框边，目光落在那六枚银针上，神情平淡，像是观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你懂暗器？”

“略懂。”唐式微缓步走进来，伸手从木柱上拔下一枚银针，放在指间转了转，“你的千丝毒针，走的是‘灵巧’的路子，银针本身不带杀意，靠的是毒物封喉。可若是遇上内功深厚之人，毒针未入要害，便已被真气震碎。”

他话音未落，指尖一弹，那枚银针破空而出，钉入三丈外的铜人眉心，竟将那铜人震得后退了半步。

银针入体，铜人眉心处赫然裂开一道细纹，周围竟无半点毒气弥散。

唐灵皇神色微变。

“杀意，才是暗器的根本。”唐式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若只靠毒，那便永远杀不了真正的高手。毒能伤人，却杀不了人；唯有杀意入骨，针出之时，才是夺命之际。”

唐灵皇闻言，久久无言。

他低头看向自己指尖那枚尚未射出的银针，针身寒光凛凛，却确实如唐式微所言，只有灵气流转，没有半分杀气。他苦练三年，自以为已将千丝毒针打磨至化境，却被人一语点破最根本的破绽。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有些东西，虽然记忆没有了，但肌肉记忆还是有的。”唐式微转身，向外走去，“你只需要记得，我对你，对唐门，都没有恶意。我方才那句话，当是还你一个姓氏的利息。”

唐灵皇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起，唐式微入府那日，医师替他检查身体时，曾在他心口发现一朵千年冰莲的印记。那印记并非纹刺，更像是与生俱来，嵌在皮肉之下，泛着淡淡的幽蓝寒光。医师翻遍唐门典籍，也未曾见过如此异象。

日子便这般不咸不淡地过着。

唐式微在唐门中活得像个影子，不争不抢，不结党不树敌。偶尔有弟子见他沉默好欺，上前挑衅戏弄，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侧身避开，从不动手。久而久之，众人便真当他是个无用的闷葫芦，再无人将他放在心上。

日子渐渐远去，唐式微在唐门呆了已经有六年了，某天夜里。

唐灵皇处理完门中事务，回到自己的院落，却见唐式微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面色苍白，身上披着唐式微的外袍，小小的身子缩在宽大的袍子里，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四周。

“你说你要养这个孩子？”唐灵皇皱起眉，快步走近。

唐式微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是。我在路上捡到的，无家可归。”

“唐门不是善堂。”唐灵皇压低声音，目光在那孩子身上来回打量，“你自己尚且是个记名弟子，根基未稳，如何再养一个外人？而且还是个孩童，长老们本就对你心存疑虑，你这般做，是嫌麻烦不够多么？”

那孩子似听懂了话里的排斥，小手紧紧攥住唐式微的衣襟，往他怀里缩了缩，却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咬着唇。

唐式微侧过身，将孩子护在身后，抬眼看向唐灵皇，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灵皇，他会唐门的暗器。”

唐灵皇眸光骤然一凝。

“你说什么？”

“我捡到他时，有两个人牙子欲拐带他。”唐式微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可歹人尚未近身，便被他以碎石击穿七寸。出手时机、落点、发力，皆是唐门正统暗器路数，绝非野路子。”

唐灵皇心头巨震，目光猛地落在那孩子身上。

唐门暗器，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乃是祖训。

一个五六岁的幼童，怎会习得唐门正统手法？

他缓步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扯了扯唐式微的衣袖，又慌忙躲回他身后。

“他不能说话。”唐式微道，“我带他去看过医师，说是受了巨大惊吓，心神闭塞，故而失语。”

唐灵皇缓缓收回手，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寒潭异象、失忆之人、千年冰莲伴身、身怀唐门暗器的哑童……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他望着唐式微，“式微，养一个孩子可不容易，你当真要养他？”

“我意已决。”

唐灵皇叹了口气，“既如此，我便帮你。”

唐式微刚想道谢，唐灵皇又道：“不过有一点，孩子可以养在唐门，但要以唐门弟子的身份，也就是拜唐门中某个德高望重的前辈为师。孩子不能说话也是个难题，日后必定有不少弟子眼红，难免会欺负他，不过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他的。”

“多谢。”

唐式微不知道说些什么，自从他醒后自己的一切都是靠唐灵皇的帮助他才能有如今安稳的日子过着，若是没有他，他真的要去阴曹地府下当个孤魂野鬼了。”

太多的美话他也不会说，最终归根结底只有这一句，“多谢”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