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春：尘埃落定

“二十年。”那人语气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二十年。

一个在寒潭底下沉睡了二十年的人，心口还带着一株千年冰莲续命，且容颜依旧犹如青年之姿。

唐灵皇沉默片刻，从桌上取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语气依然温和，却带了几分试探的意味：“阁下身上旧伤如此之多，想必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乾元帝在位五十年，后因一场宫变驾崩，此后朝局动荡，狼烟四起。乾元帝原先钦定的太子殿下宁愿为胞弟实施十年无主之治也不肯继位，闹得民间人心惶惶，若不是有功于社稷，恐怕北离此后的皇帝也不是萧氏一族了。”

那人接过水杯，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他总觉得，这张脸，不是自己的。

“我……”他喉结滚动，嗓音干涩。

那人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极深的痛楚。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指，低声说道：“冰封二十年……没想到竟然没死成。”

“你没死，但也离死不远了。”唐灵皇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体内的冰莲之力虽然保住了你的心脉，却也耗尽了你的元气。你现在的身体，跟一个久病多年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还不如。要想恢复功力，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唐灵皇脸上，仔细打量了片刻，忽然说道：“你说我身上有很多不同寻常，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怎么弄到的旧伤，你就救了我，不怕惹祸上身？”

“怕。”唐灵皇坦然一笑，“但再怕，也不能见死不救。”

那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身上有剑意，却藏得很深。你不是纯粹的唐门弟子。”

唐灵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常态：“阁下好眼力。我确实不是纯粹的唐门弟子，我母亲是唐门中人，父亲却是剑客。我从小在唐门长大，学的是暗器，练的却是剑。”

那人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唐灵皇却对他越发好奇了。

一个在寒潭底下沉睡了二十年的人，刚刚醒来，却能一眼看穿他身上的剑意。

这人的能力，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阁下身上到处都是旧伤疤，想必之前遭受过不少欺压，而且又被困在寒潭二十年。如今你不愿记起，倒也是一件好事，那不如阁下就留在我唐门，做我唐门弟子？”

“你也说我一个沉睡在寒潭二十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曾记得的人，醒来就要做唐门弟子，倒是有些荒唐。”

唐灵皇却并不在意他的语气，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坦荡与执拗：“荒唐又如何？我唐灵皇行事，向来不问荒唐不荒唐，只问该不该。阁下既然能在我唐门禁地的寒潭底下活下来，又与我相遇，这便是天意。天意如此，我如何能放你独自离去？”

那人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

简陋的木桌、墙上挂着的几柄暗器、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兰花。一切都透着一种安稳而朴素的气息，与他记忆中那些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岁月截然不同。

“既然阁下想以新的身份活着，那不如就从换个名字开始吧？”

那人略一抬眼，唇角微微一扯，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换名字……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你的名字是何意思？”

“唐灵皇。灵是灵气的灵，皇是皇者的皇。”

“唐灵皇……”那人念了一遍，点头道，“好名字，有气魄。那我便随你姓唐好了。”

唐灵皇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阁下愿意入我唐门？”

“不算入，只是借一个姓氏，换一个身份罢了。”那人语气平淡，“唐门我会不拜，你不必教我你们唐门独有的秘法，但名字可以冠你的姓。毕竟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一个人情，这一个姓氏，便当是还礼的首项。”

唐灵皇心中了然，这人虽言语平和，骨子里却傲得很，不肯轻易屈居人下。

他倒也不强求，思索了一番：“那就叫你式微吧。”

“为何取这个？”他抬眸，眼底好似还尚有寒潭冰封时留下的清寒，那一双眼沉寂得如同深涧幽水。

唐灵皇指尖轻点窗外面那株老槐，晚风卷着仅剩的几片枯叶悠悠飘坠。

“诗经有言：‘式微式微，胡不归？’这名字和你的经历倒是相同。既然你不愿拾起旧日姓名，便当作昔日的你已然日暮沉落。从今往后，你就是唐式微，这个名字，会为你寻一条归途。”

“好。”

一字落定，尘埃既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