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苏知晚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枕头还在原来的位置,床单上有轻微的凹陷,证明昨夜不是一场梦。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明亮的晨光,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洗过,空气格外清新。
"醒了?"陆砚辞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他已经换好了西装,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语气低沉专业。看见她醒了,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后联系",挂了电话。
"九点的座谈会,还有半小时。"他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先喝点水,我去楼下买早餐。"
"嗯。"苏知晚接过水杯,指尖还有些发软。
昨夜的对话像一场梦,可那些话清清楚楚地刻在她脑子里——"我做了一个选择,那个选择伤害了你,但我不后悔。"
她想问,可陆砚辞说过,等调研结束。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上午的座谈会在酒店三楼会议室,参会的有产业园的几位负责人和两家企业的代表。苏知晚负责记录,陆砚辞负责提问和沟通。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该了解的数据和政策都拿到了。中午散会时,王经理热情地挽留他们吃午饭,陆砚辞婉拒了。
"下午两点的高铁,"他看了一眼手表,"我们得赶回去。"
王经理也不勉强,握手道别:"那期待下次合作,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两人回房间收拾行李。苏知晚把东西塞进登机箱,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收拾好了吗?"陆砚辞敲了敲敞开的房门。
"好了。"她拉上拉链,站起来。
陆砚辞接过她的登机箱,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电梯里,苏知晚看着镜面墙壁里两人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一幕和来的时候很像,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打车去高铁站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苏知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一点点加快。
她知道,有些话,躲不掉了。
高铁上,还是来时的座位。苏知晚靠窗,陆砚辞在过道侧。
列车启动后,陆砚辞先开口了:"苏知晚。"
"嗯。"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问我的事,"陆砚辞的声音很平静,可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我现在告诉你。"
苏知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你说。"
陆砚辞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
"你还记得当年那个项目吗?"他终于开口,"就是你负责的那个智慧城市方案。"
"记得。"苏知晚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是她入职后独立负责的第一个大项目,她倾注了全部心血。方案泄露后,她被公司问责,差点丢了工作,而所有人都指向了陆砚辞——因为他是除了她之外,唯一能接触到完整方案的人。
"方案不是我泄露的。"陆砚辞说。
苏知晚愣住了。
"那是谁?"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你们部门的副总监,张诚。"陆砚辞说出这个名字时,眼神暗了一下,"他把方案卖给了竞争对手,而且……他打算把责任推到你头上。"
苏知晚的脑子嗡的一声。
张诚。她记得这个人,当年对她很照顾,经常指导她工作,她甚至一度把他当成职场前辈。
"我无意中发现了他和竞争对手的邮件往来,"陆砚辞继续说,"但我没有足够的证据。张诚在公司根基很深,而且他手里有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如果我直接举报,他很可能会反咬一口,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身上。到时候,你不仅会丢了工作,甚至可能背上法律责任。"
苏知晚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所以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我把方案的核心部分,故意泄露给了另一家公司。"陆砚辞的声音很低,"那家公司和张诚接触的竞争对手是死对头。方案一旦同时出现在两家公司手里,张诚就没办法再用它做交易,项目也会因为泄密被紧急叫停。这样一来,你就从那个项目里彻底脱离了,张诚也没办法再把责任推给你。"
苏知晚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这样做,你会以为是我背叛了你。"陆砚辞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告诉你真相,因为一旦你知道了,以你的性格,一定会去找张诚对质。到时候他狗急跳墙,你会很危险。"
"陈姐……"苏知晚的声音沙哑,"她知道这件事?"
"她是我当时的同事,也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陆砚辞点了点头,"我故意泄露方案的时候,她帮我掩盖了一些痕迹,让公司查不到我头上。但张诚很精明,他猜到了是我做的,只是没有证据。后来他找了个借口,把我调离了核心部门。我知道再待下去,他迟早会对我下手,也会连累你,所以我主动提了离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隆声。
苏知晚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所以……"她的声音哽咽,"这些年,你一直背着这个黑锅,被我误会,被所有人误会?"
"不算黑锅。"陆砚辞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方案确实是我泄露的,只是目的和你以为的不一样。"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苏知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么多年……你知不知道我恨了你多久?我以为你背叛了我,以为你是那种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
"我知道。"陆砚辞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每次看到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我都很难受。可我不能说。张诚虽然离开了那家公司,但他在行业里还有人脉。我怕他知道你了解了真相,会对你不利。"
"那现在为什么又说了?"苏知晚抬起泪眼,看着他。
陆砚辞沉默了几秒。
"因为上个月,陈姐告诉我,张诚因为经济问题被调查了。"他的声音很轻,"他完了,不会再对你构成威胁了。所以……我可以说了。"
苏知晚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会觉得被欺骗。可此刻,她心里翻涌的,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
这个男人,为了保护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年的误解和委屈。而她,却用最伤人的话,一次次地刺痛他。
"陆砚辞……"她哽咽着,"你是不是傻。"
陆砚辞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眼泪,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过不去。"苏知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怎么能……怎么能一个人扛这么多年?"
陆砚辞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
苏知晚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光线忽明忽暗。苏知晚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黑暗,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些年的怨恨、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她不敢承认的、重新被点燃的心动。
"苏知晚。"陆砚辞忽然开口。
"嗯?"她转过头,眼睛还是红的。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也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陆砚辞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至于你怎么想、怎么做,都由你决定。"
苏知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色从隧道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城市。
两个小时后,高铁抵达了他们的城市。
两人拖着行李走出站口,九月的阳光刺眼。苏知晚眯了眯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天前,她带着满心的疑问和防备来到这里。三天后,她带着一个沉甸甸的真相离开。
"我送你回去。"陆砚辞说。
"不用了。"苏知晚摇了摇头,"我自己打车就行。"
陆砚辞看着她,没有坚持:"好。那你路上小心。"
苏知晚点点头,转身走向出租车排队区。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陆砚辞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陆砚辞。"她喊他。
"嗯?"
"谢谢你。"她说。
陆砚辞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摇了摇头:"不用谢。"
苏知晚转回身,继续往前走。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她没有擦。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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