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
苏知晚拖着一个小型登机箱走出小区大门,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初秋的凉意。她今天穿了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脖子上那枚月亮吊坠藏在衣领下,贴着皮肤,被体温焐得温热。
陆砚辞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旁,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见她走过来,直起身拉开副驾驶的门。
"早。"他把其中一杯咖啡递过来,"不加糖。"
苏知晚接过咖啡,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好。
"谢谢。"她坐进副驾驶,把登机箱放到后座。
车子驶上高架,清晨的车流还不多,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苏知晚侧头看着窗外,咖啡的热气模糊了玻璃上的一小块。
"行程我都安排好了,"陆砚辞一边开车一边说,"上午到邻市,先去东产业园,下午西产业园。晚上住市中心的酒店,明天还有一个座谈会,后天下午回来。"
"嗯。"苏知晚应了一声。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苏知晚握着咖啡杯,心里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从周一听到陈姐那番话之后,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砚辞的侧脸。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神情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苏知晚知道,他不是什么都没发生。陈姐的话、他当时的反应、还有他这些天刻意保持的距离——都在告诉她,当年那件事,远比她以为的复杂。
高铁站到了。两人停好车,拖着行李走进候车大厅。
七点四十的高铁,候车室里人不算多。苏知晚找了个空位坐下,陆砚辞去取票。她低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走吧,检票了。"陆砚辞回来,把车票递给她。
两人并肩走向检票口。苏知晚的登机箱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高铁上,两人的座位挨着,靠窗的是苏知晚,陆砚辞坐在过道侧。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倒退。苏知晚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苏知晚。"陆砚辞忽然开口。
"嗯?"她转过头。
"这两天调研,可能会比较累。"他看着她,语气认真,"如果身体不舒服,随时跟我说,不要硬撑。"
"我知道。"苏知晚点点头,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问出了口:"陆砚辞,周一来的那位陈姐,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了一部分。"
陆砚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的椅背上。
"……你听到了多少?"他的声音很低。
" enough。"苏知晚盯着他的侧脸,"她说'当年要不是我替你兜着',还有'你真打算一直瞒着她'。陆砚辞,当年的事,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隆声。前排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后排的孩子在哭闹,可这些声音好像都离他们很远。
陆砚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知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苏知晚,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苏知晚的声音微微发颤,"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不是我想瞒你。"陆砚辞终于转过头看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痛楚,"是因为……说出来,可能会让你更难过。"
苏知晚愣住了。
"我宁愿知道真相,也不要被蒙在鼓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陆砚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等这次调研结束,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苏知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真诚,也看到了挣扎。她知道,他不是在敷衍她。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我等你。"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光线忽明忽暗。苏知晚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陆砚辞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最终归于沉默。
上午十点,高铁抵达邻市。
两人打车直奔东产业园。产业园很大,规划整齐,一排排现代化的厂房矗立在道路两旁。接待他们的是产业园的招商部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热情健谈。
一上午的调研安排得很满:参观展厅、走访企业、座谈交流。苏知晚拿着笔记本,不停记录数据和要点,陆砚辞则负责提问和拍照存档。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苏知晚记录漏了什么,陆砚辞会不动声色地补一句;陆砚辞提问时,苏知晚会适时递上相关的资料。王经理看了都忍不住夸:"你们两个配合得真好,不像很多公司来的人,各干各的。"
苏知晚笑了笑,没有接话。
中午在产业园的食堂吃饭,简单的工作餐。苏知晚累得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陆砚辞看向她。
"有点累,没胃口。"苏晓揉了揉太阳穴。
陆砚辞没说什么,起身去食堂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温热的豆奶,放在她手边。
"喝点这个,垫垫肚子。下午还有一场,不能空着。"
苏知晚看着那瓶豆奶,心里微微一动。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舒服了很多。
下午的西产业园调研同样紧凑。结束时已经快六点了,夕阳把产业园的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
"辛苦了,"王经理和他们握手道别,"明天的座谈会在酒店三楼会议室,九点开始。"
"好的,明天见。"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打车回酒店。
酒店在市中心,是一家四星级的商务酒店。陆砚辞去前台办理入住,苏知晚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着,累得不想动。
"好了。"陆砚辞走过来,把房卡递给她一张,"你的在1208,我在1206,隔壁。"
"嗯。"苏知晚接过房卡,站起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疲惫的身影,苏知晚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休息。
"今晚早点休息,"陆砚辞说,"明天九点的座谈会,不用起太早。"
"好。"
电梯到了十二楼,两人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房间走。
苏知晚刷开1208的房门,走进去,刚把行李放下,就觉得房间里有点热。她走到空调面板前,按了几下,空调没有任何反应。
"坏了?"她皱了皱眉,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她打电话给前台,前台说今晚酒店满房,暂时无法换房,维修师傅要明天才能来。
苏知晚挂了电话,有些无奈。九月的邻市,白天还很热,晚上虽然凉了一些,但没有空调还是会闷。
她正想着要不要开窗凑合一晚,门铃响了。
打开门,陆砚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水果。
"我刚才在楼下买的,"他把水果递过来,"你——"
他话没说完,就感觉到房间里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房间空调坏了?"他皱眉。
"嗯,前台说满房换不了,维修要明天。"苏知晚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我开窗凑合一下就行。"
陆砚辞没说话,转身就走。
苏知晚愣了一下,以为他回自己房间了。结果不到一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自己的房卡。
"你住我那间,"他把房卡塞到她手里,"我住你这间。"
"那怎么行,"苏知晚连忙把房卡推回去,"你也累了一天了,不能让你住没空调的房间。"
"我不怕热。"陆砚辞语气平淡,"而且我房间的窗户大,通风好,开着窗不会闷。"
两人在门口僵持了几秒。
"要不……"苏知晚犹豫了一下,"我们都住你那间?你房间是大床房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提议?孤男寡女,同住一个房间?
陆砚辞也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不用,我住你这间就行。"
"不行,"苏知晚坚持,"要不住一间,要不你住你自己的,我住我自己的,谁也别让谁。"
陆砚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那就住一间。"
苏知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其实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
"我……我去拿行李。"她转身走进房间,耳根有些发烫。
五分钟后,两人都站在了1206房间里。
确实是大床房,一张两米宽的床,旁边是沙发和茶几。落地窗对着城市夜景,窗外灯火璀璨。
苏知晚把登机箱放在墙角,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你睡床,"陆砚辞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我睡沙发。"
"沙发那么短,你怎么睡?"苏知晚看了一眼那张单人沙发,陆砚辞一米八几的个子,根本伸不开腿。
"凑合一下就行。"陆砚辞语气平淡,开始从行李箱里拿洗漱用品。
苏知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陆砚辞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做什么越界的事。可孤男寡女同住一个房间,这种事放在他们之间,还是太微妙了。
"我先去洗澡。"陆砚辞拿着睡衣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苏知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邻市的夜景不如她所在的城市繁华,但也别有一番味道。远处的江面倒映着灯光,波光粼粼。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月亮吊坠。
冰凉的银面已经被体温焐热,贴着皮肤,像一个无声的陪伴。
浴室的门开了,陆砚辞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穿着灰色的睡衣,肩上搭着一条毛巾。
"你去洗吧。"他说。
苏知晚点点头,拿上自己的洗漱用品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疲惫感减轻了不少。她洗完澡,换上睡衣,走出来的时候,陆砚辞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显得很安静。
"我洗完了。"苏知晚说。
"嗯,早点睡吧。"陆砚辞放下手机,站起来,"我把灯关了。"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苏知晚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沙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砚辞在调整姿势。那张沙发对他来说确实太小了,他怎么躺都不舒服。
"陆砚辞。"苏知晚忽然开口。
"嗯?"
"你……上来睡吧。"苏知晚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轻,"床很大,一人一半,中间放个枕头就行。"
沙发那边安静了几秒。
"不用,我这样就行。"陆砚辞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那样根本睡不着,"苏知晚说,"明天还要开会,你要是没精神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脚步声,陆砚辞走到床边,在她身侧躺了下来。中间隔着一个枕头,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苏知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叠在一起。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敢翻身,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苏知晚。"陆砚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近,带着一点沙哑。
"嗯?"
"今天在高铁上,你问我的事……"他停顿了一下,"我不是故意要瞒你。"
"我知道。"苏知晚的声音很轻。
"当年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陆砚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做了一个选择,那个选择伤害了你,但我不后悔。因为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苏知晚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她转过头,虽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他也在看她。
"现在还不能说。"陆砚辞的声音很轻,"等调研结束,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到时候……你可以恨我,可以不理我,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苏知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苏知晚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隔着一个枕头,近在咫尺。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疲惫感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
睡着之前,她好像感觉到,有一只手,隔着枕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很轻,很轻,像一阵晚风。
窗外,邻市的夜空下起了小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这一夜,两人各怀心事,却都睡得比想象中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