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出问题的消息,是晚上七点传来的。
甲方临时推翻了之前确认的需求方向,要求整个策划案在明早九点之前全部重做,预算框架和核心创意都要调整。
周经理在群里连发三条语音,语气焦急,把项目组所有人都叫回了公司加班。
苏知晚赶到办公室的时候,陆砚辞已经在了。
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方案,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正在上面勾勾画画。暖黄色的台灯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影响他半分。
苏知晚收回目光,默默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办公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都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一时间,键盘敲击声、打印机运转声、低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安静的夜晚变得忙碌起来。

知晚,你负责第三部分的创意调整,重点突出品牌年轻化的定位。
周经理走过来,语速飞快地安排工作

陆总,预算部分还得麻烦你重新测算,甲方砍了百分之二十的预算,这个有点棘手。
陆砚辞"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苏知晚也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隔着两排工位,各自忙碌,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上十点,办公室里的人走了一半,剩下的都是核心岗位的。江屹泡了一大壶咖啡,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走到苏知晚身边的时候,他放低了声音:

累不累?我楼下买了三明治,你要不要吃点?
不用了,谢谢。

苏知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文档
我还不饿。


不吃东西怎么行
江屹把一个三明治放在她桌上

你胃不好,别又熬出毛病了。
苏知晚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江屹笑了笑,语气轻松:

温柚告诉我的,说你一忙起来就忘记吃饭。
苏知晚心里一暖,轻声说了句
谢谢。

不远处,陆砚辞翻动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苏知晚和江屹身上。
苏知晚正拿着那个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着,江屹站在她旁边,低头跟她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两人靠得很近,画面看起来……很和谐。
陆砚辞的眼神冷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陆砚辞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对周经理说:

预算部分我重新做了一版,你过来看看。
周经理赶紧走了过去。
苏知晚也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刚好对上陆砚辞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知晚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吃三明治。
可她分明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几秒,才缓缓移开。
凌晨一点,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苏知晚、陆砚辞,还有周经理。
周经理撑不住了,趴在桌上打了个盹,鼾声轻轻响起。
苏知晚的眼睛已经涩得快要睁不开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走到茶水间门口,她发现灯是亮着的。
推门进去,陆砚辞正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拍脸。
他的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进衣领里,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苏知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退出去。
可已经晚了。
陆砚辞从镜子里看到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秒。
苏知晚硬着头皮走进去,走到另一边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
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不少。
身后传来陆砚辞扯纸巾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他似乎要走了。
苏知晚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和江屹
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格外清晰,

很熟?
苏知晚的动作顿住了。
她关了水龙头,慢慢转过身。
陆砚辞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淡淡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随口一问。
苏知晚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按照他之前说的,他们应该保持同事距离,互不打扰,不是吗?
还行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他是温柚的朋友,我们认识挺久了。

陆砚辞"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苏知晚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干脆走掉。可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苏知晚
陆砚辞忽然又开口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针对你?
苏知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没有

她摇摇头
你是对事不对人,我知道。

陆砚辞看着她,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工作上的事,我不会掺杂私人感情。你不用总是躲着我。
苏知晚的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她躲着他?
明明是他说要保持距离,是他说私下不必沟通,现在反倒成了她躲着他?
我没有躲着你

她低声说
我只是……按照你说的做。

陆砚辞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随便你。
他丢下这三个字,转身走了出去。
茶水间的门被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苏知晚靠在洗手台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真的搞不懂陆砚辞。
一会儿冷得像冰,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问这种问题。
他到底想怎么样?
回到办公区,苏知晚发现陆砚辞已经坐回了工位,继续对着电脑工作,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也坐回自己的位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方案上。
可脑子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灯忽然灭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
周经理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

可能是跳闸了
陆砚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镇定

我去看看电闸。
苏知晚坐在黑暗里,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她有点怕黑。
这个毛病,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以前和陆砚辞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停电,他都会第一时间找到她,把她抱在怀里,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可现在……
苏知晚自嘲地笑了笑。
都过去了。
她摸索着想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可手忙脚乱之间,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水杯。
"哗啦——"
水杯摔在地上,碎了。

怎么了?
陆砚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他朝这边走了过来。
没事

苏知晚蹲下来,想捡地上的碎片
水杯摔碎了。


别用手捡。
陆砚辞的声音已经到了跟前

小心划到手。
他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一束光照在地上的碎片上。
苏知晚的手已经伸到了半空,听到他的话,下意识地停住了。
陆砚辞蹲下来,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捡起来,包在纸巾里。
他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认真。
苏知晚蹲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租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经常跳闸停电。每次他都是这样,蹲在地上,用手机照着亮,帮她收拾残局。
可物是人非。

好了。
陆砚辞把包好的碎片放在一边,站起身

明天再打扫吧。
他伸手想拉苏知晚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苏知晚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还是陆砚辞先收回了手,淡淡地说:

自己小心点。
然后他转身走了,手电筒的光也跟着移开了。
苏知晚蹲在黑暗里,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已经决定放下了,明明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了,可为什么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就能让她的心乱成这样?
电闸很快就修好了,办公室重新亮了起来。
三个人继续加班,谁都没有再提刚才停电的事。
凌晨四点多,方案终于全部改完了。
周经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长长地舒了口气:

太好了,终于搞定了!你们俩都辛苦了,赶紧回去休息吧,上午可以晚点来。
苏知晚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陆砚辞也合上了电脑。
三人一起走出公司大楼。
天还没亮,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凌晨的风有点凉,苏知晚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

我车在那边
周经理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

你们俩怎么回去?要不要我送你们?
不用了周经理

苏知晚笑了笑
我打车就行。


我也不用。
周经理也没勉强,打了个哈欠:

行,那你们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说完他就朝停车场走去了。
只剩下苏知晚和陆砚辞两个人站在大楼门口。
气氛有点尴尬。
苏知晚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你住哪儿?
陆砚辞忽然问。
苏知晚抬头看他:
啊?!


我送你。

这个点不好打车。
苏知晚愣了一下。
他要送她?
这可不像他会说的话。
不用了。

我自己可以的。

她摇摇头

苏知晚。
陆砚辞看着她,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不想明天因为你请假,导致项目出问题。
哦,原来是因为工作。
苏知晚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瞬间熄灭了。
也是,她还在期待什么呢?
……好吧。

车里很安静。
陆砚辞专心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一句话都不说。
苏知晚坐在副驾驶上,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是陈奕迅的《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
歌声缓缓流淌在狭小的车厢里,带着淡淡的伤感。
苏知晚的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十年。
她和陆砚辞认识,快有十年了吧?
从高中的时候就认识,大学在一起,然后分手,再到现在重逢。
整整十年。
结果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到了。
陆砚辞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苏知晚回过神,解开安全带:
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苏知晚。
陆砚辞忽然叫住了她。
苏知晚的动作顿住了,回头看他。
陆砚辞也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里面藏着苏知晚看不懂的情绪。

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

明天别迟到。
苏知晚的心里闪过一丝失望。
好。

我知道了。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
陆砚辞没有多停留,一脚油门,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苏知晚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她总觉得,陆砚辞刚才想说的,不是"明天别迟到"。
可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苏知晚想不明白。
也不想再想了。
她转身走进小区,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车里。
陆砚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刚才差点就问出口了。
问她这五年过得好不好。
问她当年为什么要走。
问她……现在心里还有没有他。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问了,就能回到过去吗?
不能。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复原了。
陆砚辞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算了。
就这样吧。
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对两个人都好。
他踩下油门,车加速驶入夜色里。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