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残留深度检查室在附属医院地下二层。
陈默原本以为会是什么白得晃眼的实验室,四周摆满了能把人切成片的仪器,墙上挂着“为了人类未来请自愿献身”的横幅,但是结果并没有。
电梯门打开以后,外面是一条很安静的走廊。
墙壁是浅米色,灯光偏暖,地上铺着软垫,走路没有声音。走廊两边挂着几幅儿童画,画的是星星、城市、屏障,还有拿着魔法杖的小人。
如果不是每隔十米就有一道需要徽章验证的金属门,这里看起来甚至有点像儿童心理诊所。
陈默看着墙上的画。
画里有个小女孩站在屏障下面,举着一根比她还高的魔法杖,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我以后也要保护大家。」
陈默停了一下。
“这个学院是不是特别喜欢在温馨的地方塞刀子。”
没人回答。
苏晚清走在他左边。
阿芷走在他右边。
夏晚晴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是那个马克杯,杯子上「保持冷静」四个字在地下走廊里显得格外嘲讽。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陈默本来想和苏晚清说两句。
但苏晚清从训练场出来以后就没怎么说话。
她看起来还是平时那副表情,冷冷淡淡,眉眼清楚,走路也稳。
可陈默知道她在生气。
不是那种“你又乱说话我想打你”的生气。
是更安静的那种,就像是陈默当年现场看lol比赛一样,硬生生把现场打成图书馆了。
陈默咳了一声。
“苏晚清同学。”
苏晚清没看他。
“干嘛。”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骂我?”
“没有。”
“那就是想打我。”
“没有。”
“那就是想暗杀我。”
苏晚清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闭嘴?”
陈默松了口气。
“能骂人就说明问题不大。”
苏晚清脚步顿了一下。
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阿芷在旁边冷冷开口:“她不是问题不大,她是在忍。”
陈默看向她。
阿芷双手插在预备科制服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战场上最危险的人不是哭的人,也不是喊疼的人。是那种刚被吓到,却立刻开始假装没事的人。”
苏晚清:“阿芷前辈。”
阿芷抬头看她。
“你刚才污染值冲到五十二。”
苏晚清沉默。
陈默一愣。
系统只提示到四十四。
后面他抓住苏晚清之后,注意力全在污染体和左手上,没再看数值。
五十二。
超过一半。
苏晚清说:“已经降下来了。”
“那是因为陈默替你吃了一部分。”阿芷说,“不是因为你自己扛住了。”
走廊安静下来。
陈默忽然觉得地下二层的暖光也有点冷。
苏晚清低声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芷停下脚步,“你要是真的知道,刚才就会松手。”
苏晚清看着她。
阿芷比她矮很多,抬头时却没有半点仰视感。
“你的星辉刃是第一次成形,对污染吞噬体没有稳定抗性。你继续推进,只会把自己变成它的第二个核心。”
“如果我松手,它会冲出来。”
“那就让顾灼补位,让江小茶封路,让陈默后撤。”阿芷声音很平,“你们是四个人,不是你一个人。”
苏晚清的手指慢慢攥紧。
陈默想插话,但阿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
闭嘴。
陈默闭嘴了。
阿芷重新看向苏晚清。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死在前面,就算保护大家?”
苏晚清没有回答。
阿芷说:“很多新人都这么想。她们以为牺牲是最高级的勇敢。其实大多数时候,那只是最简单的逃避。”
这句话很重。
重到陈默都愣了一下。
苏晚清抬起眼,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我没有想死。”
“但你不怕死。”
阿芷说。
“这就是问题。”
走廊深处,有通风系统轻轻响着。
夏晚晴没有催促。
她站在前面,安静地看着她们。
苏晚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在我面前出事。”
陈默心里一沉。
小巷。
父母。
灾兽。
苏晚清从来没有真正走出那一天。
她只是把那一天折起来,塞进胸口的徽章里,每次变身的时候都拿出来烧一次。
阿芷看着她。
那双深棕色眼睛里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很旧的疲惫。
“那你更应该活着。”
她说。
“死掉的人保护不了任何人。只会让活下来的人,一遍遍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苏晚清怔住。
阿芷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说完了。”
陈默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意识到,阿芷说的不是道理。
是经历。
她可能也曾经被某个人“保护”过。
也可能曾经没能保护某个人。
更可能两者都有。
夏晚晴刷开最里面的门。
门牌上写着:
「污染残留深层观测室」。
陈默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夏晚晴:“来不及。”
“你们能不能偶尔也尊重一下男特招生的人权?”
夏晚晴笑了笑:“可以,检查结束后我请你吃饭。”
陈默立刻停住。
“什么规格?”
“附属医院食堂。”
“你这是请饭还是判刑?”
观测室比陈默想象中小。
中间是一张检查椅,像牙科椅和审讯椅的结合体。周围摆着三台仪器,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天花板上悬着一个半透明圆环,圆环内侧刻满了细小星辉纹路。
椅子旁边还有一张小桌。
桌上放着一盘糖。
陈默看着糖,突然警觉:“为什么有糖?”
夏晚晴:“给检查后低血糖的学生吃。”
“我还以为是给遗体告别用的贡品。”
江小茶如果在这里,大概会认真纠正他。
但江小茶不在。
顾灼也不在。
唐诗被留在训练科做频率记录。
这间房里只有陈默、苏晚清、阿芷和夏晚晴。
人少了以后,气氛反而更紧。
夏晚晴戴上手套。
“坐上去。”
陈默看了一眼检查椅,又看了一眼夏晚晴。
“老师,我先声明,我这个人身心纯洁,抵抗不了太多科学诱惑。”
“只是检查。”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把污染残片拿进教室了。”
夏晚晴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承认:“这点你说得对。”
陈默:“?”
不是,你别承认啊。
他坐上检查椅。
椅背自动调整角度,金属环从两侧升起,扣住他的手腕和脚踝。
咔。
咔。
咔。
陈默脸色变了。
“这不是检查椅,这是拷问椅吧?”
夏晚晴:“防止污染残留被刺激后,你无意识攻击别人。”
“我攻击力这么高吗?”
阿芷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他左手边。
“你本人不高。”
“谢谢。”
“你的左手不好说。”
“不谢了。”
苏晚清站在右边,视线一直落在他手腕的金属环上。
陈默看见了,笑了一下。
“别紧张,紫啧。我这人别的不行,躺平很擅长。”
苏晚清没接玩笑。
她走近一步,低声问:“疼的话就说。”
“我说了你能让她停吗?”
苏晚清看向夏晚晴。
夏晚晴:“如果指标危险,我会停。”
陈默:“你看,不能。”
苏晚清:“那我陪你。”
陈默本来还想开玩笑。
但她说得太认真了。
认真到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于是他只能偏过头,小声嘀咕:“这谁顶得住啊。”
夏晚晴把一枚透明贴片贴在陈默左手手背上。
贴片覆盖住那道竖线。
仪器屏幕瞬间亮起。
波形原本平稳。
下一秒,整条线突然向下沉。
不是上升。
是下沉。
像有什么东西在屏幕里塌陷下去,形成一个黑色的坑。
夏晚晴的眼神凝住。
阿芷也坐直了。
陈默看不到屏幕,只能看她们表情。
“你们这个表情很吓人。”他说,“能不能来个人给我解释一下,我还有救吗?”
夏晚晴没有回答。
她调出第二组数据。
屏幕上出现一张手部投影。
陈默左手的轮廓很清晰。
而在那道竖线下面,有一小团暗红色阴影。
阴影没有扩散。
它蜷缩在那里,像一颗睡着的种子。
夏晚晴轻声说:“它真的在休眠。”
阿芷:“我说过。”
“它没有攻击宿主组织,没有试图向心脏迁移,也没有污染神经系统。”夏晚晴越说越慢,“它像是被某种结构包裹住了。”
陈默:“你们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讨论实验小白鼠的语气讨论我?”
夏晚晴抬头:“抱歉。”
“没事,你继续,我已经习惯了。”
夏晚晴按下第三个按钮。
天花板上的半透明圆环缓缓下降,悬在陈默左手上方。
一束淡蓝色光落下。
陈默感觉左手凉了一下。
然后是疼。
非常细的疼。
像有人把他皮肤下面的那道竖线一点点挑开。
他下意识绷紧身体。
金属环发出轻响。
苏晚清立刻俯身:“疼?”
“还行。”陈默咬牙,“跟饿肚子比差点。”
阿芷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硬撑。”
“我没硬撑。”
“你嘴唇白了。”
“我这是冷白皮。”
阿芷看着他。
陈默叹了口气:“有点疼。”
苏晚清的手指收紧。
夏晚晴调整光束强度。
“再坚持十秒。”
“你们医生是不是都喜欢说十秒?”陈默额头冒汗,“十秒之后还有下一个十秒。”
夏晚晴没说话。
屏幕上的暗红种子被蓝光刺激后,终于动了一下。
它轻轻舒展。
像睡梦中翻身。
紧接着,陈默耳边响起了声音。
不是系统。
也不是房间里的任何人。
是很多很轻的声音叠在一起。
“别看我。”
“我不想变成这样。”
“她们都会讨厌我。”
“我没有资格当魔法少女。”
陈默猛地睁大眼睛。
苏晚清立刻察觉:“怎么了?”
陈默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眼前的观测室消失了。
他看见一间更小的房间。
窗帘拉着。
桌上堆满药瓶。
一个穿着碎星学院校服的女生坐在床边,低着头,胸口徽章暗红得像快要凝固的血。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道被自己抓出来的痕。
她在哭。
但哭得没有声音。
陈默不认识她。
下一秒,画面又变了。
训练场。
黑暗。
顾灼背对着他,身上全是烧伤,仍然抬着手。
江小茶跪在一堆伤员中间,医药箱空了,她两只手都在发抖,却不知道先救谁。
苏晚清站在裂缝前,星辉刃断了一半,回头对他说:
“别过来。”
陈默心口一紧。
画面再次破碎。
这一次,他看见阿芷。
不是现在的一米四几。
而是成年模样。
她站在城市屏障外,身后是无边荒原,灰色丝线从她指尖延伸到天际。她身上燃着白金色的火,火焰一点点烧掉她的头发、身高、年岁。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
像是早就决定了不会有人来救自己。
陈默忽然喘不过气。
【警告。】
【宿主精神接触异常污染残响。】
【建议立刻中断。】
陈默想骂系统。
但他发不出声音。
现实里,仪器开始报警。
夏晚晴脸色一变:“污染残响反向共鸣,中断。”
她伸手去关仪器。
但按钮按下去后,圆环没有停。
淡蓝光束反而变成暗红。
阿芷猛地站起来。
“有人接管了设备。”
夏晚晴立刻转身去手动断电。
观测室的灯光闪烁起来。
苏晚清拔出徽章,星辉在掌心亮起。
“陈默!”
陈默坐在检查椅上,身体无法动弹。
左手手背的竖线彻底亮起。
暗金色光从皮肤下面裂开。
那枚休眠的污染种子睁开了。
是的。
陈默非常确定。
那东西没有眼睛。
但它睁开了。
耳边那些声音突然变得清晰。
“让我进去。”
“我可以帮你。”
“你不是想救她们吗?”
“只要你接住我们。”
陈默牙关发颤。
这不是攻击。
这是诱惑。
它知道他想救人。
所以它把自己伪装成能救人的力量。
苏晚清抬起星辉刃,准备砍断金属环。
阿芷比她更快。
灰色丝线从指尖爆出,瞬间缠住陈默左手手腕。
“别碰他!”
苏晚清停住。
阿芷的瞳孔里金色一闪而过。
她的声音冷得吓人。
“现在碰他,你的污染会被一起拉进去。”
“那怎么办?”
“叫醒他。”
“怎么叫?”
阿芷看着陈默,声音突然提高。
“陈默!”
幻觉里。
陈默站在一片黑暗中。
周围全是伸过来的手。
那些手有的纤细,有的焦黑,有的缠着绷带,有的已经不像人手。
它们抓住他的衣角、手腕、脚踝。
每一道声音都在说:
救我。
救我。
救我。
陈默被拖得往下沉。
就在他快要被黑暗没过胸口的时候,一道很小的声音从远处砸下来。
“陈默!”
那声音不大。
甚至还有点稚嫩。
但特别凶。
“你不是说要帮我折星星灯吗?”
陈默愣了一下。
黑暗停住。
阿芷的声音继续传来。
“你要是死在这里,我就把你的床位改成杂物间。”
陈默眼皮动了动。
“还有。”苏晚清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这一次很近。
“你还欠我一顿饭。”
陈默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苏晚清俯身,几乎贴到他耳边。
“陈默,回来。”
黑暗里,那些手还在拉他。
陈默闭了闭眼。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你们求人救命,态度是不是差了点?”
那些声音停顿。
陈默抬起头。
“一个个排队。”
他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只手,反手一拽。
“还有,我这个人收费很贵。”
暗金色光从他左手爆开。
不是吞噬。
也不是净化。
更像是他强行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
现实中,陈默猛地睁开眼。
他左手手背上的暗金裂纹亮到刺眼。
圆环光束轰然炸碎。
夏晚晴终于拉下手动断电闸。
整间观测室陷入黑暗。
备用灯三秒后亮起。
陈默躺在检查椅上,大口喘气。
金属环自动松开。
苏晚清第一时间扶住他。
“陈默!”
陈默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
“我没死。”
他说。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苏晚清眼眶有点红,声音发紧:“什么?”
“医院食堂现在还开门吗?”
苏晚清闭上眼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打他。
阿芷坐回小凳子上。
她的脸色也很白。
刚才强行用界线压住陈默左手,她消耗不小,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陈默看见了。
他伸手从桌上摸了一颗糖,丢给她。
阿芷接住。
“给我干什么?”
“补充能量。”陈默说,“小朋友刚才表现不错,奖励一颗。”
阿芷拆糖纸的动作停住。
然后她把糖塞进嘴里。
“下次我会把你舌头缝上。”
陈默笑了笑。
夏晚晴站在控制台前,脸色沉得可怕。
“设备被远程接管了。”
苏晚清抬头:“又是内鬼?”
夏晚晴没有回答。
她调出刚才的设备日志。
屏幕上最后一行数据被人改写过。
原本应该是观测记录的位置,只剩下一句话。
「陈默同学,第一次见面很愉快。」
下面署名:
校准。
观测室里安静下来。
陈默看着那两个字,左手手背的竖线还在隐隐发烫。
夏晚晴拿起通讯器。
“封锁地下二层全部出口。通知院长,归零会首席已经接入学院内网。”
通讯器另一端一片嘈杂。
阿芷抬起头。
“来不及了。”
夏晚晴看向她。
阿芷把嘴里的糖咬碎。
“她不是刚刚接入。”
她说。
“她一直都在。”2
大大,这段剧情看的人有点紧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