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云

阿芷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只纸鹤。

浅蓝色手工纸折到一半，翅膀还没压平，尾巴皱着，像是刚从一场很失败的美术课里逃出来。

她站在第三训练场入口，穿着碎星学院预备科制服。

白衬衫，深蓝色背带裙，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预备科徽章。

她的袖口还沾着一点胶水，左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头发用黑色发绳随便扎了一下，发尾那一小截银白在阳光下很明显。

如果只看外表，她确实像个因为忘带彩笔而面无表情的小学生。

但她一进训练场，所有战斗教官都下意识让开了路。

陈默坐在地上，抬头看她。

阿芷低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陈默先开口：“你们预备科手工课这么硬核？还能中途出警？”

阿芷把那半只纸鹤塞进口袋。

“闭嘴。”

“哦。”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抓住他的左手。

动作快得陈默都没反应过来。

苏晚清眉头一皱：“阿芷前辈，他刚才被污染反噬了。”

“我知道。”

阿芷没有抬头。

她把陈默的暗金色手套往上一掀，露出左手手背。

那道浅浅竖线还在。

但不再像普通划痕。

它的边缘浮着极细的暗金光，光线沉在皮肤下面，像一条埋在冰层里的裂缝。

阿芷看了很久。

久到陈默有点不自在。

“不是。”他小声说，“你这样盯着我的手，我会以为你暗恋我的麒麟臂。”

阿芷抬眼看他。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这条手臂打包送去夏晚晴实验室。”

陈默立刻闭嘴。

夏晚晴站在旁边，端着马克杯，微笑得很克制。

“陈芷同学，不要威胁病人。”

阿芷没有理她。

她松开陈默的手，站起来，看向训练场中央。

那里还残留着人形污染体炸开后的灰白色光点。

光点已经很淡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附着在模拟街区的路灯、站牌、破损商铺玻璃上。

阿芷走了过去，她不是很高。走在废弃公交站旁边的时候，站牌几乎比她高出一大截。

顾灼站在一旁，原本还抱着手臂，看见阿芷经过时，不自觉放下了手。

江小茶小声对陈默说：“阿芷前辈好帅。”

陈默揉着左手：“她现在比较像来检查作业的班主任。”

阿芷忽然回头。

“我听得见。”

陈默：“我夸你有威严。”

阿芷继续往前走。

她伸出右手。

一根灰色丝线从指尖垂落，轻轻碰到地面。

训练场里的灰白光点像被风吹动一样，朝丝线聚拢。

夏晚晴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现在还用得了界线？”

“只用一根，死不了。”

“你的身体表现只有C级。”

“所以我只用一根。”

阿芷声音很平静。

灰色丝线在她指尖轻轻颤动。

下一秒，整座训练场里残留的光点都被丝线串了起来。那些光点本来散乱无序，此刻却像星图一样，在半空浮现出一条条细微轨迹。

唐诗站在观战席入口处，耳机挂在脖子上，怔怔看着那幅由污染残留构成的图。

“这是……”

“路径。”阿芷说。

她抬头看着半空。

“污染体不是凭空生成的。它被人投放进来，然后沿模拟街区的能源管线扩散。你们看到的是一个怪物，其实它只是一个容器。”

她手指一勾。

灰白光点收束，最终在训练场西侧的控制墙上凝成一个小点。

技术员脸色惨白：“那里是数据接口。”

夏晚晴走过去，取出随身检测笔，在接口处一扫。

检测笔亮起红灯。

“外部写入痕迹。”

陈默从地上爬起来。

苏晚清伸手扶了他一下。

陈默小声说：“我感觉自己现在是不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听懂，这样能少很多麻烦？”

苏晚清：“已经晚了。”

顾灼走过来，皱眉：“所以刚才不是训练事故，是有人在学院里动手脚？”

“不是动手脚。”阿芷说，“是投喂。”

顾灼一愣。

阿芷转头看向陈默。

“它是冲你来的。”

陈默沉默了一下。

“虽然我知道本人魅力很大，但是被这种东西惦记，还是有点伤自尊。”

阿芷走回来，站到他面前。

她现在的身高只到陈默胸口，说话却像从高处落下来。

“那个污染体的结构很奇怪。它不以杀人为第一目标，而是以接触你为第一目标。”

“接触我干嘛？”

“测试。”

陈默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测试什么？”

阿芷抬起他的左手。

“测试这只手能不能吃下污染。”

训练场里安静下来。

江小茶下意识捂住嘴。

苏晚清看向陈默的左手，眼神一沉。

顾灼也终于明白过来，刚才陈默不是单纯净化了污染，他是把一部分污染引进了自己身体。

“你疯了？”顾灼说。

“别骂了。”陈默叹气，阿芷盯着他。

“你以后不准再这么做。”

“这话听着耳熟。”陈默看向苏晚清，“她是不是抢你台词？”

苏晚清没笑。

她只是看着他的左手。

“陈默。”

“在。”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你的左手有问题。”

陈默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没什么大事。

想说男人嘛，留点疤正常。

想说别担心，我可是天命主角，哪那么容易出事。

但苏晚清的眼神让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不是生气，是后怕。

陈默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小巷里见到她的时候，苏晚清倒在电线杆下，暗红纹路往心脏爬，她也说自己没事。

当时他很想骂她。

现在轮到他了。

“我不确定。”陈默低声说，“刚才那东西往你身上爬，我总不能先举手发言，报告老师，我的左手好像能吃点脏东西，申请试用。”

苏晚清看着他。

阿芷冷冷说道：“下次先说。”

“下次再说。”

“没有下次。”

“那这句也挺耳熟。”

阿芷抬手。

陈默立刻后退：“别打，我是伤员。”

阿芷没有打他。

她只是把手指点在他左手背上。

一根极细的灰色丝线钻进那道竖线旁边。

陈默整个人僵住。

“疼疼疼疼疼！”

“别动。”

“你们S级治疗都这么粗暴吗？江小茶，救一下啊！”

江小茶慌忙跑过来：“阿芷前辈是在检查污染残留，我现在不能打断。”

“你怎么也叛变了！”

阿芷闭上眼。

灰色丝线沿着陈默手背游走。

陈默感觉那不像检查，更像有人拿一根冰冷的针，在他的血管里慢慢描图。

几秒后，阿芷睁开眼。

她的瞳孔里闪过一缕很淡的金色。

“没有扩散。”

众人松了口气。

陈默也刚想松气，阿芷又补了一句。

“但它在里面睡着了。”

陈默：“什么叫睡着了？”

阿芷：“字面意思。那缕污染没有被你净化，也没有被你排出。它被你的左手吞掉，然后进入了休眠。”

“听起来不太妙。”

“非常不妙。”

陈默沉默。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阿芷想了想。

“暂时死不了。”

“真会安慰，下次别安慰了。”

夏晚晴走过来，低头看着陈默的左手。

“陈默同学，心理评估取消。”

陈默眼睛一亮。

“真的？”

“改成污染残留深度检查。”

“我就知道没好事。”

夏晚晴看向阿芷：“你也来。”

阿芷皱眉：“我下午还有课。”

“手工课？”

“嗯。”

“我会替你请假。”

阿芷脸色变得很差。

比刚才看见污染体还差。

陈默忽然来了精神：“不是吧阿芷，你这么喜欢手工课？”

阿芷面无表情：“今天要折星星灯。”

“你喜欢折星星灯？”

“预备科老师说，折得好可以挂在教室窗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但陈默忽然没笑出来。

阿芷不是喜欢手工课。

她是在补一个十二岁本该有的下午。

阳光，教室，纸张，窗边挂起来的小东西。

这些对别人来说没什么。

对她来说，可能比S级战斗服还难得。

苏晚清也沉默了。

江小茶小声说：“我可以帮阿芷前辈折。等检查结束了，你回来就能挂上去。”

阿芷看向她。

江小茶立刻举手保证：“我手工还可以的！以前我在普通学校经常做班级墙报。”

阿芷停了一会儿。

“不要粉色。”

“好。”

“不要太幼稚。”

“好。”

“也不要画笑脸。”

“好。”

陈默在旁边插嘴：“那画一个冷酷无情的S级小学生。”

阿芷转头看他。

陈默立刻改口：“画星星，星星最好。”

夏晚晴看了看他们，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但那点笑很快消失。

她抬头看向控制墙。

“所有学生撤离训练场。第三训练场封锁，事故报告按A级污染入侵处理。”

战斗教官立刻开始清场。

顾灼却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盯着阿芷。

“陈芷前辈。”

阿芷看她。

顾灼问：“刚才如果是你在里面，多久能解决？”

这句话一出，气氛又变了。

陈默忍不住看向顾灼。

这姑娘是真敢问。

阿芷想了想。

“三秒。”

顾灼瞳孔微缩。

“三秒？”

“以前三秒。”阿芷补充，“现在不行。”

顾灼没有因为后半句放松。

她反而更沉默了。

陈默忽然理解了。

顾灼不是单纯骄傲。

她是那种看见高山就想往上爬的人。

哪怕那座高山已经塌了一半，她也会盯着残峰想象它完整时有多高。

“你想变强？”阿芷问。

顾灼抬头：“当然。”

“为什么？”

顾灼回答得很快。

“为了不死。”

阿芷摇头：“不够。”

顾灼皱眉。

“什么不够？”

“只为了不死，最多升到B级。”阿芷说，“想上A，必须有比活下去更重的东西。”

顾灼沉默下来。

苏晚清也看向阿芷。

陈默低声问：“那S级呢？”

阿芷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训练场穹顶外的天空。

淡蓝色屏障覆盖着新星城。

天空很干净。

干净得像外面真的没有灾兽，没有荒原，没有无数魔法少女走出去后再也没回来。

“想上S级。”

阿芷说。

“那就要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要不是你旁边那小子，几天前我就陨落了。”

她抬起自己的手。

小小的手，指尖还有胶水痕迹。

没有人说话。

训练场里，刚刚恢复的路灯轻轻闪了一下。

夏晚晴打破沉默。

“走吧。”

陈默被苏晚清和江小茶一左一右盯着，想溜都溜不了，只能跟着夏晚晴往外走。

阿芷走在他旁边。

她比陈默矮很多，步子也小。

陈默放慢了一点。

阿芷看了他一眼。

“你走这么慢干什么？”

“照顾儿童。”

阿芷停下脚步。

陈默也停下。

两秒后。

“错了。”陈默说，“是照顾前辈。”

阿芷继续往前走。

“陈默。”

“嗯？”

“你的左手从现在开始，不准让夏晚晴以外的人碰。”

陈默一愣：“为什么？”

“因为学院里有内鬼。”

她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陈默和苏晚清听见。

“刚才那东西不是从外面投进来的。”

陈默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了起来。

阿芷抬头看向训练场控制室。

玻璃后面，技术员们正在忙碌，没人看向他们。

“它是从学院里面，被放出来的。”

远处，控制室角落。

一台备用终端屏幕已经黑了。

黑屏倒影里，一个穿着教师制服的人低头摘下数据卡，放进口袋。

通讯耳机里传来经过处理的声音。

“样本回传完成。”

“左手刻印确认。”

“校准首席，下一步呢？”

那个人抬头。

玻璃上映出一张温和到没有特征的脸。

“下一步。”

耳机里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让他以为，学院里所有人都可能害他。”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