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都在。
阿芷这句话说完以后,观测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整栋地下二层的警报响了。
不是训练场那种尖锐的红色警报。
而是一种更低沉、更压抑的声音,像心脏在墙壁里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让地面轻轻震一下。
夏晚晴抬头看向天花板。
“地下二层进入隔离状态了。”
陈默从检查椅上坐起来,揉着发麻的左手:“隔离状态是什么意思?是保护我们,还是关门打狗?”
夏晚晴看了他一眼。
“都有。”
“那我申请做被保护的那一边。”
“申请驳回。”
“你们学院真的很不讲民主。”
苏晚清伸手把他从检查椅上扶下来。
陈默腿还有点软。
刚才那一波污染残响像是有人把他的脑子泡进了黑水里再捞出来,外面看着没什么,里面全是水。
他站稳以后,第一反应是看阿芷。
阿芷坐在小凳子上,手里还捏着糖纸。
她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一盏电量不足的小台灯。
但她依旧坐得很直。
陈默看着她:“你没事吧?”
阿芷:“没事。”
陈默沉默两秒:“你们魔法少女是不是统一培训过这两个字?一问就是没事,一查就是半条命。”
阿芷抬眼:“你刚才也这么说。”
“所以我深刻反省了。”陈默伸出手,“糖纸给我。”
“干什么?”
“我帮你扔。”
阿芷看了他一眼,把糖纸递过去。
陈默接过糖纸,刚准备丢进垃圾桶,观测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屏幕全部黑掉。
下一秒,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不再是检查数据。
而是一张笑脸。
非常简单的笑脸。
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弯弯的嘴,像小学生画在作业本角落里的涂鸦。
但它出现在十几块医疗屏幕上,就一点都不可爱了。
笑脸下面缓缓浮出一行字。
「请不要紧张。」
陈默盯着那行字:“一般让我不要紧张的人,接下来都要干缺德事。”
第二行字出现。
「这只是一次友好的校内问卷。」
夏晚晴脸色冷得像冰。
她走到控制台前,拔掉主控线。
屏幕没有灭。
第三行字继续出现。
「问题一:如果你能拯救一个即将恶坠的人,但代价是让自己承担她的污染,你会怎么选?」
陈默:“我选举报出题人。”
屏幕上的笑脸弯得更深了。
「陈默同学,请认真作答。」
苏晚清握紧了魔法杖。
星辉在她指尖浮动。
“她能听见?”
夏晚晴:“地下二层的所有收音设备都被接管了。”
陈默抬头看向墙角。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监控探头。
他对着探头挥了挥手:“校准首席是吧?你们归零会有没有客服热线?我要投诉你们骚扰新生。”
屏幕停了一秒。
然后出现一句话。
「你的精神稳定性比资料里更差。」
陈默:“谢谢,很多医生也这么夸我。”
阿芷从凳子上站起来。
“她在拖时间。”
夏晚晴点头:“我知道。”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枚细长的银色钥匙,插进控制台下方的机械锁。
“地下二层有独立断网装置。只要切断物理线路,她就无法继续控制这里。”
陈默:“那赶紧切啊。”
夏晚晴:“断网室在走廊另一端。”
陈默看了一眼观测室紧闭的大门。
“她肯定不会让我们顺利过去吧?”
屏幕上的笑脸旁边浮出新字。
「答对了。」
话音落下。
观测室外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电子音。
是真人的尖叫。
苏晚清第一个冲到门边。
门外的走廊灯光变成了暗红色。
透明观察窗上,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只手拍在玻璃上。
那只手穿着护士手套。
手套上满是暗红色纹路。
护士的脸贴在门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布满污染裂纹。她的嘴唇颤抖,像是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救……”
她还没说完,身体就被什么东西从门外拖走。
玻璃上留下五道血痕。
江小茶要是在这里,大概已经冲出去了。
但这里没有江小茶。
陈默看着那几道血痕,脸上的玩笑慢慢收起来。
苏晚清握住门把手。
夏晚晴立刻说:“等等。”
苏晚清回头:“外面有人。”
“我知道。”夏晚晴声音很稳,“但门外可能不止她一个。”
阿芷走到门边,把耳朵贴近门板。
她闭上眼。
陈默看见她指尖垂下一根几乎透明的灰色丝线,丝线沿着门缝钻出去。
几秒后,阿芷睁开眼。
“走廊里有七个人。”
“活人?”苏晚清问。
“六个活人,一个不知道算不算。”
陈默:“这个分类很不吉利。”
阿芷看向夏晚晴。
“校准没有直接派怪物。她诱发了地下二层工作人员的污染共鸣。”
夏晚晴脸色一沉。
地下二层都是医疗和污染评估人员。
她们平时接触最多的就是污染残留、恶坠记录、心理崩溃的学生。
如果有人能精准诱发她们心里的裂缝,这里每一个人都可能变成临时污染源。
苏晚清低声说:“也就是说,外面的不是敌人。”
阿芷:“暂时不是。”
“那不能下重手。”
“最好不能。”
陈默举手:“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打晕她们?”
阿芷看他:“你去?”
陈默立刻放下手:“我负责精神支持。”
屏幕上的笑脸再次亮起。
「问题二:当你发现敌人是你本该保护的人,你还会攻击吗?」
苏晚清抬手,一道星辉光束擦着屏幕边缘轰过去。
屏幕炸成一片火花。
同一时间,其他屏幕上的笑脸一起鼓掌。
啪。
啪。
啪。
掌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整齐得令人恶心。
「漂亮的回答。」
苏晚清脸色更冷。
陈默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苏晚清看向他。
陈默压低声音:“她就是想看你急。”
苏晚清一怔。
“她的问题全是冲着你们来的。”陈默说,“救人,污染,保护对象变成敌人。她不是在问我,她是在逼你们动摇。”
阿芷看了陈默一眼。
夏晚晴也看了他一眼。
陈默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我虽然平时像个傻子,但我偶尔也会用脑子。”
阿芷:“难得。”
“你夸人真伤人。”
夏晚晴走到门边,把银色钥匙递给苏晚清。
“断网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有手动锁,需要这把钥匙。”
苏晚清接过钥匙。
“我去。”
“不。”阿芷说,“你和陈默一起去。”
苏晚清皱眉:“他现在状态很差。”
“所以更要跟你走。”阿芷说,“校准的目标是他。如果他留在这里,外面的人会全部往观测室来。”
陈默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传说中的仇恨吸引器?”
“差不多。”
“听着像坦克职业,但我身板像脆皮法师。”
夏晚晴看向阿芷:“你呢?”
“我留下。”阿芷说,“我和你守观测室,把被污染的工作人员困住。她们不能受伤太重,否则污染会继续加深。”
夏晚晴点头。
她没有说“你现在身体撑不住”。
这种话没意义。
阿芷如果觉得撑不住,就不会开口。
夏晚晴从柜子里取出两枚白色腕环,递给苏晚清和陈默。
“临时隔离环。能降低污染共鸣影响。只能撑十分钟。”
陈默戴上腕环。
腕环自动收紧。
“这东西不会爆炸吧?”
夏晚晴:“不会。”
陈默松了口气。
夏晚晴补充:“只是超时后会电击提醒。”
陈默:“?”
你们学院对学生真是爱得深沉。
苏晚清把钥匙收好,看向陈默。
“跟紧我。”
陈默点头:“放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真有危险我肯定躲你后面。”
苏晚清:“你还挺骄傲。”
“能吃软饭也是一种实力。”
阿芷走到门前。
灰色丝线从她指尖分出六根,贴着地面滑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
身体周围浮出极淡的金色光。
那一瞬间,陈默仿佛又看见了病房里没有看见的那个阿芷。
不是预备科小学生。
不是缩水后的借读生。
而是曾经站在战场中央,用丝线把归零者拖进结界的S级。
虽然只剩一点影子。
但影子依旧很强。
阿芷抬手。
“开门。”
夏晚晴按下按钮。
门向两侧滑开。
暗红色的走廊暴露在眼前。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刚才那个护士。
她的手臂已经被污染纹路覆盖,眼睛失焦,嘴里反复念着:“不要看档案,不要看档案,不要看档案……”
阿芷指尖一动。
灰色丝线缠住护士的手腕、脚踝、腰部,轻轻一拉。
护士整个人被固定在半空,像被无形的网托住。
夏晚晴立刻上前,把一枚镇定贴片按在她后颈。
护士挣扎了两下,慢慢安静下来。
第二个、第三个工作人员从走廊另一端扑过来。
阿芷的丝线分出去。
一根缠手,一根锁脚,一根封住徽章。
没有伤人。
精准得像在拆一台会哭的机器。
陈默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S级老兵吗?”
苏晚清抓住他的手腕。
“走!”
两人冲出观测室。
走廊比陈默想象中更乱。
墙上的儿童画被暗红色污染爬过,画里的星星变成一只只睁开的眼睛。暖色灯光一闪一闪,像坏掉的日落。
远处断网室的门亮着蓝灯。
距离大约八十米。
正常情况下,不到十秒就能跑过去。
但现在走廊中间站着三个人。
两个医生,一个检测员。
她们没有完全失控。
至少还站在那里,没有扑过来。
但她们胸口的工作徽章全都变成暗红色,眼睛里浮着一层不正常的光。
其中一个医生看见苏晚清,忽然笑了。
“魔法少女。”
她声音很轻。
“你们总是这样。”
苏晚清停下脚步。
陈默小声说:“这也是污染共鸣?”
苏晚清没有回答。
医生往前走了一步。
“受伤了就来这里,哭完了就说没事。明明已经快坏掉了,还要我们写评估通过。”
另一个检测员也开口。
“你们想活,我们也想让你们活。可是数值不会骗人。污染值七十二,八十一,九十六。我们每次盖章,都像是在送你们去死。”
第三个人抱着头蹲下来。
“我不想再看恶坠录像了。”
走廊里的污染纹路变得更深。
她们不是在攻击。
她们在崩溃。
苏晚清握紧魔法杖。
陈默看见她的指节发白。
校准的问题又回来了。
敌人是你本该保护的人,你还会攻击吗?
陈默走到苏晚清旁边。
“紫啧。”
“别叫我。”
“你有没有发现,她们比我们还惨?”
苏晚清看他。
陈默指了指那三个工作人员。
“你们上战场,好歹还能打怪。她们天天在后面看你们坏掉,还不能崩。崩了还没人救。”
医生抬起头看向陈默。
眼里的暗红色晃了一下。
陈默举起双手。
“各位姐姐,首先声明,我是无辜路过的男特招生,不是来讲大道理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晚清立刻抓住他。
“你干什么?”
“发挥职业特长。”
“你现在不能乱用净化。”
“我不用左手。”
陈默把左手背到身后,伸出右手。
白光很淡。
淡得几乎像一盏快没电的小夜灯。
他对着三人晃了晃。
“看见没?节能模式。”
苏晚清还是不放心。
陈默低声说:“相信我一次。”
苏晚清看着他。
几秒后,她松开手。
陈默走到那名医生面前。
医生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我救不了她们。”
“嗯。”陈默说,“你救不了所有人。”
医生怔住。
这句话很残忍。
但陈默没有停。
“她们也救不了所有人。苏晚清救不了,我救不了,阿芷也救不了。可能院长来了也救不了。”
医生嘴唇颤抖。
“那我们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
陈默想了想。
“至少今天你们把我从检查椅上放下来了。”
医生茫然地看着他。
陈默说:“我刚才差点被污染拖进去。你们的仪器、夏老师的断电、阿芷的丝线、苏晚清叫我,都有用。”
他指了指自己。
“你看,我还在这里废话。”
医生眼里的暗红色淡了一点。
“救不了所有人,不等于救不了眼前这个。”陈默说,“你们不是送她们去死的人。你们是她们还能多回来一次的原因。”
走廊安静下来。
白光落在医生的工作徽章上。
暗红色开始褪去。
不是完全消失。
但至少不再继续扩散。
另外两个工作人员也慢慢抬头。
苏晚清站在后面,看着陈默。
她忽然想起阿芷刚才说的话。
死掉的人保护不了任何人。
而陈默这家伙,明明弱得要命,明明刚从污染残响里爬出来,却好像总能用一些很笨、很不漂亮的话,把快掉下去的人拉回来一点。
不多。
但一点就够了。
因为一点就能让人继续站住。
腕环忽然发出滴滴声。
陈默脸色一变:“不是吧,十分钟这么快?”
苏晚清回神。
“走!”
三名工作人员已经恢复了部分理智,靠墙坐下。
苏晚清拉着陈默继续往前冲。
断网室就在前方。
蓝灯闪烁。
门上是机械锁孔。
苏晚清把钥匙插进去。
咔。
没有反应。
陈默心里一沉。
屏幕从门侧亮起。
笑脸再次出现。
「问题三:如果答案正确,却打不开门,该怎么办?」
苏晚清用力拧钥匙。
锁芯卡死。
陈默:“她把锁也接管了?”
“机械锁接管不了。”苏晚清说,“但可以让里面的锁舌熔死。”
屏幕上的笑脸弯起。
「答对了。」
苏晚清后退一步,星辉刃成形。
“那就砍开。”
陈默看着门上的污染纹路,忽然心里一跳。
“不行。”
苏晚清停住:“为什么?”
陈默左手又开始发痒。
他盯着门缝。
门后面有东西。
不是工作人员。
也不是普通污染。
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校准故意让他们来到这里。
她不是为了挡路。
她是为了让苏晚清攻击这扇门。
“门后面有陷阱。”陈默说。
屏幕上的笑脸没有变化。
但它不说话了。
这就是答案。
苏晚清立刻收住星辉刃。
陈默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按在门上。
没有白光。
他闭上眼。
刚才那些工作人员的情绪还残留在走廊里,像一层湿冷的雾。
害怕。
愧疚。
疲惫。
救不了人的痛苦。
陈默把这些感觉一点点拨开,去找门后的东西。
左手背上的竖线发烫。
他忍住没有用左手。
不能再吃污染。
至少现在不能。
系统面板弹出。
【检测到污染核心伪装。】
【结构:诱导型污染炸弹。】
【触发条件:高密度星辉攻击。】
陈默睁开眼。
“果然。”
苏晚清问:“能拆吗?”
陈默看着门。
“正常来说不能。”
“非正常呢?”
陈默转头看她,露出一个有点欠揍的笑。
“非正常的话,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苏晚清面无表情:“你每次这么说都没好事。”
“这次真有。”
陈默抬起右手。
“我不净化它,也不打爆它。”
“那你要干什么?”
“哄它睡觉。”
苏晚清:“?”
陈默把右手按在门上。
淡淡白光亮起。
不是冲进去。
而是像棉被一样,慢慢盖住门后的污染核心。
陈默压低声音。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苏晚清瞳孔地震。
屏幕上的笑脸也卡了一下。
“你干什么?”
“唱摇篮曲啊。”陈默咬牙,“别打岔,我快编不下去了。”
门后的污染核心跳动频率真的慢了一点。
苏晚清一时间不知道该震惊陈默离谱,还是震惊这招居然有用。
陈默额头冒汗。
“睡吧,睡吧,外面没有红烧肉,睡醒也抢不到座位……”
核心继续变慢。
系统提示出现。
【污染核心活性下降。】
【触发风险降低。】
陈默眼睛一亮。
“紫啧,现在。”
苏晚清立刻明白。
她没有用星辉刃。
而是握住钥匙,把一点极细的星辉注入锁芯。
不是攻击。
是精密切割。
熔死的锁舌被一点点切开。
咔。
门开了。
断网室里,一颗暗红色核心悬在中央服务器前,像一枚正在睡觉的蛋。
陈默看着那东西,小声说:“睡眠质量不错。”
苏晚清一把拉住他,把他拖到主闸前。
“断哪个?”
陈默看着一排密密麻麻的开关。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电工。”
屏幕再次亮起。
笑脸恢复。
「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真的确定,切断网络以后,地下二层会变安全吗?」
陈默看着那句话。
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通讯器里传来夏晚晴的声音。
“不要断!”
但已经晚了。
苏晚清的手按下了主闸。
地下二层所有灯光瞬间熄灭。
黑暗落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备用灯没有亮。
陈默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门锁开启的声音。
不是一扇。
是很多扇。
咔。
咔。
咔。
走廊深处,某个被长期封闭的区域打开了。
校准的声音第一次不通过文字,而是直接从黑暗里的广播响起。
温柔。
清晰。
像一个老师在念课文。
“正确答案是。”
“有些东西,只有断网以后,才会醒来。”
陈默站在黑暗里,右手还按着断网主闸。
他沉默了两秒。
“苏晚清。”
“嗯。”
“我觉得我刚才可能不该发挥主观能动性。”
苏晚清握紧魔法杖。
黑暗深处,传来某种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像从很久以前传来的少女哭声。
“救救我。”
陈默左手手背的竖线,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