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黑板上密密麻麻铺满函数压轴题的推导步骤，公式层层叠叠，看得人眼花缭乱。讲台前老师语速极快，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哒哒声不停，班里大半同学都埋着头匆忙抄录，不敢落下半分知识点。

唯独前排的沈芯悦懒懒散散支着下巴，视线落在窗外。

秋日的天很蓝，云絮轻飘飘挂在天际，风掠过树梢晃出细碎光影。她的课本摊得端正，页面却干净得刺眼，笔尖闲散抵在纸页角落，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几笔。

这些枯燥晦涩的知识点，她从来懒得听，也懒得记。

与其费神追赶所有人循规蹈矩的步调，不如放空发呆，熬过一节是一节。

不知过了多久，数学老师忽然抬手敲了敲黑板，目光径直扫向靠窗的位置，点名的声音清晰落下：“沈芯悦，来讲台上把这道题的第二问解一下。”

全班瞬间安静一瞬，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看热闹的微妙意味。

谢乔然心头一紧，悄悄偏头看她，暗自替她捏了把汗。谁都知道沈芯悦上课从不听讲，这道全班大半人都没吃透的难题，她根本不可能会。

沈芯悦指尖一顿，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慢悠悠站起身，脊背挺直，神色淡漠，没有半分窘迫。目光扫过黑板复杂的公式，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无从下笔。

正要抬步往前走，身后忽然递来一张折得整齐的草稿纸。

指尖触碰的瞬间，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是薛温琦。

她的动作极轻，趁着老师转身写补充公式的空隙，悄悄将纸页抵过两人课桌的缝隙，全程安静又低调，没有惊动任何人。

沈芯悦垂眸，视线落在那张洁白的草稿纸上。

纸上没有冗长复杂的通篇步骤，只写了最关键的解题突破口，公式精简清晰，思路直白通透，甚至标注了老师课上强调的易错陷阱，字迹依旧是一贯的清秀规整，干干净净，一目了然。

不需要多余提醒，一眼就能看懂。

耳边落来极轻的一道气音，温软、克制，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从定义域代入，两步就能出结果。”

沈芯悦心头猛地一滞。

她预想过所有人的目光、预想过被点名后的尴尬难堪，唯独没预想过后座这个人会帮她。

那个被她恶意揣测、刻意抵触、当众冷待的优等生，竟然在她即将陷入窘境时，不动声色地替她铺好了台阶。

她下意识回头一眼。

薛温琦已经收回目光，端正坐着，垂眸看着自己的课本，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递纸、轻声提点的人从来不是她。侧脸浸在透亮的日光里，温和又淡然，看不出丝毫讨好，也没有半分施恩的姿态。

没有炫耀，没有怜悯，更没有等着看她改观、看她愧疚的意味，纯粹只是帮她。

沈芯悦攥紧手里的草稿纸，心底那股执拗的抵触，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微妙情绪，抬步走上讲台。

按照纸上的思路提笔，落笔干脆，步骤简洁精准，没有多余废话。短短几十秒，顺利解完第二问。

粉笔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教室里隐隐传来小声惊叹。

数学老师有些意外，眼底掠过几分讶异，随即点头：“不错，思路很清晰，步骤也规范，回去坐吧。”

沈芯悦收回粉笔，沉默走回座位。

落座的那一刻，她指尖还捏着那张草稿纸，纸页边缘被她攥得微微发皱。

全程，她没有回头道谢，依旧端着一身清冷矜傲，不肯低头半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乱了节拍。

一节课余下的时间，沈芯悦破天荒没有再发呆。

她目光看似落在黑板，思绪却反反复复停在身后那人身上。

她想不通，明明自己昨晚恶意揣测、今早当众冷脸、扔掉对方善意的便签，态度恶劣又疏离，换做任何人，都会心生不悦、避而远之。可薛温琦好像永远不会生气。

她不记仇、不较真、不辩解，不管自己多尖锐冷漠，她始终温和自持，安静地、不动声色地，一次次向她递来善意。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走出教室，班里瞬间恢复喧闹。

谢乔然立刻凑过来，满眼惊奇：“可以啊芯悦！你居然会做这道题！”

沈芯悦扯了扯唇角，没应声，指尖默默将那张草稿纸叠好，塞进课本夹层。

迟疑几秒，她背脊僵硬，极其不自然地微微偏过头，视线余光堪堪扫过后座。

薛温琦正在整理课堂笔记，指尖翻页的动作轻柔有序，认真又专注。

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安静得近乎温柔。

沈芯悦喉间微涩，别扭、愧疚、烦躁、松动，各种情绪缠成一团，堵在心底。

她向来嘴硬，从来不会说软话，更不会主动道谢。

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极轻、极冷、带着十足不甘心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刚才，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耳尖悄悄泛了点薄红，飞快转回头，死死盯着桌面，假装漫不经心。

后座的薛温琦动作微顿。

几秒后，传来一声浅浅淡淡的应声。

“嗯，没事。”

温柔、从容，云淡风轻。

好像于她而言，这场主动的靠近与帮扶，从来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心甘情愿的小事。

窗外风又起，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沈芯悦盯着空白的书页，心底那层裹了多年的坚硬冰壳，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融化了细碎一角。

她依旧别扭、依旧防备、依旧不肯轻易接纳任何人。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新来的薛温琦，和她想象里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