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原以为薛温琦是寡言疏离、不好接近的优等生，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距离感，只会埋头读书，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可相处短短几日她才看清，这份冷漠从来不是傲慢，只是习惯性的缄默。

她不爱言语，却心思通透，看得懂别人藏在细节里的窘迫，也懂得不动声色地成全。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又是一节数学课，数学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密密麻麻的公式瞬间铺满黑板。全班都埋首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填满了整间教室。

沈芯悦敛了心神，低头翻找笔记本，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才后知后觉想起，刚才慌乱间，把写满解题思路的草稿纸，收进了自己的课本夹层。

她指尖一顿，莫名有些不自在。

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挪去。

薛温琦坐得笔直，脊背舒展却不僵硬，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落下来，细细碎碎铺在她乌黑的发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垂着眼睫，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专心致志地记录着板书，神情沉静，仿佛方才递纸、解围的温柔举动，不过是举手之劳，转瞬便忘。

她从不多看她一眼，也毫无要攀谈、要索取道谢的意思。

越是这样，沈芯悦心里那点微妙的悸动，就越是清晰。

她向来不喜欠人情，更不习惯旁人无端的温柔。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独自撑着所有难处，习惯用冷淡武装自己，隔绝所有假意的亲近与敷衍的善意。可薛温琦的好，太干净、太坦荡，没有半分目的，让她连抗拒的理由都找不到。

一节课四十分钟，转瞬即逝。

下课的喧闹声轰然炸开，打破了课堂的沉寂。同桌凑过来叽叽喳喳说着闲话，沈芯悦却没怎么听进去，指尖反复摩挲着课本夹层里那张薄薄的草稿纸。

纸页边缘还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纸张油墨气息，是属于她的气息。

犹豫良久，她终究还是轻轻抽出了那张纸，连同那支简约的黑色中性笔，捏在掌心。

周围人来人往，嬉笑打闹声萦绕耳畔，她却莫名觉得紧张。平日里从容冷淡、对谁都淡然疏离的人，此刻指尖竟微微发紧。

她不擅长主动，更不擅长对着一个不算熟悉的人，放软态度。

沈芯悦抿紧唇，等到周遭喧闹稍稍散去，才趁着旁人不注意，起身缓步走到薛温琦桌前。

薛温琦正低头整理错题本，指尖握着笔，动作从容平缓，听见身前落下一道细碎的阴影，才缓缓抬眼。

漆黑的眼眸澄澈平静，无波无澜，落在她脸上，安静等待她的开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芯悦率先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他干净的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自然，依旧是惯常的清冷语调，却少了几分疏离的锋芒：“你的草稿纸。”

她伸手，将草稿纸轻轻放在她桌角，指尖刻意避开了与她肌肤相触的可能。

那张写满工整字迹的草稿纸被她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抚平，没有一丝褶皱。

薛温琦垂眸看向桌角的物件，又抬眼看向她。少女站在桌边，身形纤细，长发垂在肩头，侧脸清冷好看。明明是主动来归还东西，姿态却依旧带着倔强的疏离，耳尖却悄悄泛开一层浅淡的粉，藏着不为人知的腼腆。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嗯。”她轻轻应声，声音依旧清冷温和，听不出多余情绪，“不用还。”

沈芯悦蹙眉，下意识抬眼看他：“草稿纸是你的。”

上面是她认真写下的解题步骤，条理清晰，思路缜密，于她而言或许有用。

薛温琦看着她略显较真的模样，沉默两秒，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写过了，没用。你若需要，留着就好。”

她从来不是在意一张草稿纸的人。

方才随手递出去的善意，本就没想过要被记挂，更没想过要被郑重归还。

沈芯悦看着她坦荡淡漠的眼神，心里那点别扭的情绪愈发浓烈。她最怕的就是这种——她给予得漫不经心，坦荡无私，反倒显得自己所有的计较、所有的铭记，都格外刻意。

她嘴硬的性子此刻展露无遗，不肯认输，也不肯示弱，轻声固执道：“不用，我不需要。”

话说得生硬，带着刻意的疏远，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蜷了蜷。

薛温琦看得通透，却没有戳破她的口是心非。

她只是微微颔首，顺着她的话退让：“好。”

语气温和，不争执，不勉强，全然包容着她的别扭与防备。

沈芯悦心头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几乎细不可闻的道谢：“刚才，谢谢。”

她极少主动道谢，声音清冷又细碎，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冷硬，带着一丝笨拙的真诚。

说完这句话，她不等薛温琦回应，便立刻转身走回座位，步伐略快，像是在仓皇逃离自己失控的情绪。

看着少女仓促离开的背影，薛温琦握着笔的指尖轻轻一顿。

她低头看向桌角叠得整齐的草稿纸，眸底深处，缓缓漾开一点极浅、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窗外的风再次吹进来，拂动桌角的纸页，轻轻翻飞。

有些心意，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

只是一张草稿纸的温柔，一次不动声色的解围，一句别扭克制的道谢。

两个同样嘴硬、同样内敛、同样把温柔藏在心底的人，就在这些无人留意的细碎瞬间里，悄悄为彼此，松动了心门最外层的防线。

阳光温柔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悄悄叠在了同一片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