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的早读课还未开始，沈芯悦揣着一肚子漫不经心，拖沓着步子挪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菊花茶与粉笔灰混合的味道，老班指尖敲着桌面，面前摊着一张记录她多次逃课的违纪清单。没有预想之中劈头盖脸的训斥，只有一声疲惫的轻叹。

“沈芯悦，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班主任抬眼看向她，语气平缓，“我知道你心思不在课堂上，可这次转来的薛温琦，是年级特意安排过来的尖子生，我把她放在你身后，不是为了盯着你打小报告，是希望她能稍微带动一下你。”

沈芯悦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抠着校服袖口，嘴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嗤笑：“指望优等生拉我？未免太不切实际了。”

班主任没有继续讨论薛温琦，“昨天晚自习你无故缺席两节课，本该记一次警告，我暂且压了下来。下次再肆意逃课，就只能按校规处理了。回去吧，好好上课。”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传来各班朗朗的早读声。沈芯悦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薛温琦那个礼貌又温柔的浅笑，心里的防备更重了几分。说到底，不过是老师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线。

早读铃响，她踩着最后几秒铃声晃回教室。刚走到靠窗的座位旁，就看见自己桌前多了一瓶拧开瓶盖的常温水，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字迹清秀规整：清晨风凉，少空腹喝冰水。

不用多想，只会是身后的薛温琦。

沈芯悦捏着那张便签，眉头瞬间拧起，反手就将纸条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桌角的垃圾袋里，连同那行温柔的字迹一起，被沈芯悦彻底置之不理。

她看都没再看那瓶水一眼，抬手直接推到桌侧靠墙的位置，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冷淡又刻意。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翻动书页的声响，很轻，却精准落进沈芯悦的耳朵里。

薛温琦全程安静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没有辩解，更没有半点委屈。只是握着课本的指尖轻轻一顿，眼底浅浅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转瞬又恢复了平静温和的模样。

她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满身尖刺的人，最抵触突如其来的温柔，只会将所有善意都当成别有用心的刻意讨好，当成老师授意的假意示好。

前排的沈芯悦坐直身子，翻开崭新却干净得近乎空白的语文课本，目光直直钉在书页上，心却半点没沉下来。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班主任那句“希望她能带动你”，烦躁像细密的藤蔓，一点点缠上心头。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赎，更不需要一个乖乖好学生假惺惺的关照。

一旁的谢乔然偷偷瞥了眼后座安静的薛温琦，又看看周身低气压爆棚的沈芯悦，暗自捏了把汗，不敢多说话，默默低头背起了早读课文。

整间教室书声琅琅，人声嘈杂，唯独靠窗这一方小天地格外安静，甚至透着几分僵硬的对峙。

直到早读过半，窗外晨间的薄雾散去，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细细碎碎落在沈芯悦的发顶，也落在她身后薛温琦的书页上。

薛温琦垂眸看着书上的字句，视线却偶尔轻轻落在前方少女的背影上。

沈芯悦的脊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倔强，单薄又执拗，像一株独自长在风口的野草，拼命用尖锐的外壳护住最柔软的内里。

课间休息的铃声骤然响起，喧闹瞬间灌满教室。

同学们纷纷起身打闹、接水、聊天，原本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

谢乔然立马侧过身，小声数落沈芯悦：“你刚才也太过分了吧？温琦好心给你留水、写的纸条，你怎么直接扔了啊？人家又没惹你。”

沈芯悦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笔，唇角勾起一抹冷懒的弧度：“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什么奸不盗的，人家就是单纯好心！”谢乔然无奈叹气，“你别对谁都这么大敌意行不行？”

两人的对话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后座的薛温琦尽数听去。

薛温琦合上课本，动作轻柔规整，抬眼看向沈芯悦纤细的背影，轻声开口，音色温软干净，没有半点指责

“没关系，是我冒昧了。”

沈芯悦动作一顿，她本以为对方会辩解，会委屈，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她不近人情。

可薛温琦只是轻轻一句话，轻飘飘揽下了所有不是，谦和有礼，坦荡从容。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眉眼清浅温柔，干干净净，找不出半分算计和假意。

沈芯悦心头那股无端的火气，莫名被堵了回去。

她莫名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刻意避开身后的视线，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不肯低头的执拗：“不用多管我的事。”

“我没有想管你。”薛温琦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很真诚，“只是今早风大，怕你感冒而已。以后不会了。”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她所有的防备和恶意。

沈芯悦喉间微哽，一时竟接不上话。

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不争执，不记仇，不辩解，无论她多尖锐、多冷漠，对方始终温和自持，从容淡然，让她一身的锋芒，尽数打在了绵软的棉花上，无处发力，只剩满心别扭的烦躁。

薛温琦看着她僵硬的背影，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没关系，一次抵触不算什么。漫漫朝夕，来日方长。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融化这层裹在沈芯悦身上，坚硬又孤寂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