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前夕,深圳的气温毫无过渡地冲破了三十度。
春天仿佛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长的、潮湿闷热的夏天。街上的行人换上了短袖短裤,空调外机开始嗡嗡作响,便利店里的冰淇淋销量暴增。阳台上的蓝雪花进入了疯狂生长的模式,藤蔓沿着栏杆攀爬,蓝色的花朵开得密密匝匝,远远望去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林予把冬天的衣服收了起来,换上了夏天的薄衫。他站在衣柜前,看着自己和顾沉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一起——一边是浅色系,一边是深色系,泾渭分明又莫名和谐。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买过衣服。”林予说。
“那今天去?”顾沉从浴室里走出来,擦着头发。
“去哪?”
“万象天地,听说开了几家新店。”
于是两人在五一假期的第一天,难得地出门逛街了。
假期的万象天地人山人海。商场里到处是促销的招牌和拥挤的人群,每家奶茶店门前都排着长队,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香水味和食物的香气。林予向来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好,连带着看那些拥挤的人群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两人先在一家男装店里各买了两件夏天的衬衫。林予挑了一件浅蓝色的和一件白色的,顾沉则挑了一件深灰色的和一件墨绿色的。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看到两人一起挑衣服,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了然,但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热情地帮他们推荐搭配。
“先生,您皮肤白,穿这件浅蓝色很显气色。”她对林予说,然后又转向顾沉,“这位先生适合深色系,这件墨绿色很衬您的气质。”
“那就这两件吧。”顾沉说。
买完衣服,两人在商场里逛了一圈,在一家书店里消磨了一个多小时。林予买了一本关于园林设计的书,打算带回苏州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给顾园的改造提供一些灵感。顾沉则买了一本食谱,封面是一盘色泽诱人的红烧肉。
“你要学做红烧肉?”林予有些意外。
“你不是喜欢吃吗?”顾沉说,“我学会了,以后就不用去外面吃了。”
林予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那你好好学,我做你的品鉴师。”
“保证让你满意。”
傍晚,两人在商场顶层的露台上找了家餐厅吃晚饭。露台的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个南山区的天际线。夕阳缓缓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芒,整座城市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好看。”林予看着眼前的景色,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顾沉说。
“好。”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人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在商场的露天广场上散了会儿步。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正在表演,水柱随着音乐的节奏变幻着形状和颜色,引来不少人在旁边观看拍照。有几个小孩子在喷泉边跑来跑去,试图用手去接那些落下来的水珠,被父母拉回来后,又笑嘻嘻地跑回去。
林予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欢快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
“你喜欢小孩?”顾沉问。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林予说,“就是觉得他们挺无忧无虑的,看着让人心情好。”
顾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五一假期的第三天,两人又回了一趟苏州。
这次回去的主要目的是给顾园的院子做一些春季的维护。春节时种下的那棵枇杷树苗已经长高了不少,叶片油绿油绿的,看起来适应得很好。月季也开始萌发新枝,有些早花的品种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蕾。
两人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打理院子。顾沉负责修剪月季的枯枝和病枝,林予负责给所有的花草施肥浇水。两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到了傍晚时分,整座院子焕然一新。
“你看那边。”林予指着墙角的方向。
顾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墙角的那丛栀子花,开出了今年的第一朵花。
白色的花朵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洁白,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林予走过去,弯下腰,凑近闻了闻——那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清甜中带着一丝奶香,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开了。”他说。
“嗯,开了。”顾沉站在他身后,“比去年早了一个星期。”
“是因为我们照顾得好。”
“也许是。”
林予直起身,看着那朵栀子花,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满足感。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住在深圳的不同地方,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而现在,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共同的家,共同的花园,共同期待的花朵。
“顾沉。”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栀子花开吧。”
“好。”顾沉说,“每年都来。”
晚上的时候,两人没有回顾园住,而是去了顾沉爷爷留下的另一套房子——一套位于姑苏区老城里的公寓。
这套公寓是顾沉爷爷晚年居住的地方,面积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朴素但很有格调。客厅里有一套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从古典文学到现代小说,从园林艺术到建筑史,种类繁多。
“这是我爷爷的书房。”顾沉推开一扇门,“他晚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林予走进去,环顾四周。书房不大,但很整洁。一张红木书桌靠窗摆放,桌上有一盏台灯、一方砚台、几支毛笔和一本摊开的字帖。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心安即归”。
“这是爷爷写的?”林予问。
“嗯。”顾沉说,“他晚年最喜欢写这四个字。”
林予站在那幅字前,看了很久。
“心安即归”——这四个字看起来简单,但蕴含的道理却很深刻。一个人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内心安宁,哪里都是归宿。他想起了顾沉,想起了顾园,想起了他们一起走过的这一年——或许,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心安”之处。
“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顾沉想了想:“一个很固执的老头儿。”他顿了顿,又说,“但也是一个很好的人。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废了。”
“他很爱你。”
“我知道。”顾沉的声音有些低沉,“可惜他走得太早了,没能看到我们现在这个样子。”
林予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看到了。”
顾沉抬起头,看着他。
“他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林予说,“看到你把顾园打理得这么好,看到你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顾沉沉默了几秒,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嗯。”
那天晚上,两人在爷爷的书房里坐了很久。顾沉给林予看了爷爷收藏的一些老照片——有顾园的老照片,有苏州的老照片,还有顾沉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顾沉还是个瘦小的男孩,穿着校服,站在顾园的桂花树下,笑容腼腆而羞涩。
“你小时候挺可爱的。”林予说。
“现在不可爱了吗?”
“现在也可爱,但不是那种可爱了。”
“那是什么可爱?”
林予想了想:“是那种……让人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可爱。”
顾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林予的头发:“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情话?”
“跟你学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和那堆老照片上。夜风从半开的窗户中吹进来,带来了初夏夜晚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虫鸣声。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但也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夜晚。
因为在这样一个夜晚,林予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地了解了顾沉——不仅仅了解他的现在,也了解他的过去,了解那些塑造了他的经历和人。而这种了解,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深厚和牢固。
夜深了,两人熄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林予忽然开口:“顾沉。”
“嗯?”
“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沉默了片刻,顾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好。”
一个字,但比任何承诺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