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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潮汐

旧日回响

在大鹏的第三天,两人原本计划去附近的一个海岛玩,但一早起来发现天色阴沉沉的,海面上雾气弥漫,远处的岛屿隐没在白茫茫的雾中,像是被橡皮擦去了一半。

“看样子要下雨了。”顾沉站在阳台上,抬头看了看天空,“海岛去不了了。”

林予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那就不去了。”

“会不会觉得无聊?”

林予漱了口,擦了擦嘴,走出来:“跟你在一起,怎么会无聊。”

顾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最近怎么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林予面不改色地说完,转身回了浴室。

顾沉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镜子前正在涂防晒霜的林予,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果然,上午十点左右,雨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狂风暴雨,而是绵绵密密的细雨,像一层薄薄的纱幕笼罩着整个海湾。雨点落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在海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远处的山峦和岛屿彻底消失在雨雾中,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白色。

两人哪儿也去不了,就窝在民宿的房间里。

林予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腿上摊着一本书,是他从民宿的书架上随手抽的一本——汪曾祺的散文集。书页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被翻得卷起了毛边,看得出来被很多人翻阅过。他读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望着窗外的雨幕发一会儿呆。

顾沉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刷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窗边的林予。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林予的侧脸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他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页,偶尔翻过一页,动作轻柔而从容。雨水顺着玻璃窗滑落,在他的身后形成一道道透明的痕迹。

顾沉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看够了没有?”林予头也不抬地问。

“没看够。”顾沉理直气壮地说,“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林予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过去,但耳尖悄悄泛起了一抹粉色。

顾沉得逞地笑了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林予身边,挤进了那张并不宽敞的藤椅里。藤椅发出抗议的吱呀声,但最终还是容纳下了两个人。

“你挤不挤?”林予往里挪了挪。

“挤。”顾沉说,“但挤着暖和。”

“现在是五月。”

“五月也有五月的暖和。”

林予无言以对,只好继续看书。顾沉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雨水的气息,觉得很安心。

过了一会儿,林予感觉到肩膀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偏过头,发现顾沉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没有了平日里在公司运筹帷幄的精明锐利,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大男孩,毫无防备地把自己交付给了睡眠。

林予轻轻地把书合上,放在一旁。他没有动,生怕惊醒肩上的人。他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让顾沉靠着自己,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

年糕不在身边,这是他们难得的、完全独处的时光。

林予低下头,看着顾沉的睡颜。他的目光从他紧阖的眼睑滑到他挺拔的鼻梁,再到他微抿的嘴唇,最后落在他搭在自己膝头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的指根处有一道浅浅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覆上那道茧,来回摩挲了两下。

顾沉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把林予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林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没有抽回手,就这样任由他握着,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小的藤椅里,在连绵的雨声中共享着一个安静的午后。

这场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渐渐停歇。

顾沉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藤椅转移到了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毯。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橘红色的光。

林予不在房间里。

顾沉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听到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笑声。他走下楼梯,发现林予正和陈老板夫妇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

桌上摆着一套工夫茶具,小小的紫砂壶,三个茶杯。陈老板正在冲泡第三泡,动作娴熟流畅,一边冲一边讲解着工夫茶的讲究。林予坐在对面,认真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闻一闻香,再小口啜饮,姿态已经有模有样了。

“醒了?”林予看到他下楼,放下茶杯,“锅里给你留了饭。”

“怎么不叫我?”顾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林予给他倒了一杯茶,“尝尝,陈叔泡的单丛。”

顾沉端起茶杯,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口品尝了一下。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带着一种独特的花果香气。

“好茶。”他由衷地说。

“那当然。”陈老板得意地笑了,“这是我老家凤凰山上的茶树,自己采自己炒的,市面上买不到。”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陈老板夫妇去做晚饭了,留下顾沉和林予坐在客厅里。

“你今天下午跟陈叔他们聊了很久?”顾沉问。

“嗯。”林予说,“聊了你。”

“聊我什么?”

“聊你小时候的事。”林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跟他们说,你小时候爬树掏鸟窝下不来,哭得惊天动地。”

顾沉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张叔说的。”

“张叔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林予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我还跟他们说了,你十岁的时候养了一条流浪狗,给它取名叫‘旺财’,后来那条狗活到了十五岁,是老死的。”

顾沉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那条狗是我爸送给我的。我爸说,养了它就要对它负责一辈子。后来我爸出事的时候,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那几天一直趴在我脚边不肯走。”

林予放下茶杯,伸手覆上了顾沉放在桌面上的手。

“它陪了你十五年,是很长的一辈子了。”

“嗯。”顾沉反握住他的手,“它走的时候,我把它埋在了老宅的后院里,埋在那棵桂花树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渐渐加深,天边那线橘红色的光也慢慢消失了。

“顾沉。”林予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们也养一条狗吧。”

顾沉转过头,看着他。暮色中,林予的眼睛格外明亮。

“你不是已经有年糕了吗?”他说。

“年糕是猫。”林予说,“猫和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狗会等你回家。不管你出去多久,它都会在门口摇着尾巴等你。”林予的声音很轻,“我想要那种感觉。”

顾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林予为什么想要一条狗——因为林予的父母走后,就再也没有人在家门口等着他回家了。

“好。”他说,“等我们有了更大的房子,就养一条狗。”

“要养金毛。”

“为什么是金毛?”

“金毛脾气好,对小孩也友善。”

顾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哦——原来你还考虑了小孩的问题。”

林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脸一下子涨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就是说金毛的性格好……”

“哦。”

“你别笑!”

“我没笑。”

“你明明在笑!”

顾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伸手把林予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传到林予的耳朵里。

“林予。”他在他耳边说,声音低沉而温柔,“不管是狗还是小孩,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林予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没有说话。但他的双手紧紧地攥住了顾沉的衣服,像是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再也不肯放手。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了。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船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孤独的星星。而在这间小小的民宿客厅里,两个人紧紧相拥着,在彼此的体温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星光。

第四天,天气放晴了。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阳光明媚而不灼人。海面恢复了湛蓝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远处的岛屿重新显现出来,轮廓清晰,像是被水洗过一般。

两人决定去海边走走。

经过两天的雨水冲刷,沙滩变得更加洁净平整,踩上去有一种踏实的质感。林予脱了鞋,赤脚走在沙滩上,感受着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的触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海滩的长度。

顾沉走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两人的拖鞋。

“明天就要回去了。”林予说。

“舍不得?”

“有一点。”林予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大海,“这里很安静,很适合发呆。”

“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每个月都来一次。”

“那倒不用。”林予说,“来得太频繁,就不珍贵了。”

顾沉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以后每年夏天来一次,怎么样?”

林予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好。每年夏天都来。”

两人在海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海浪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退下去。潮汐永不停歇,像是大自然亘古不变的呼吸。

“林予。”顾沉忽然说。

“嗯?”

“回去之后,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林予转过头,看着他:“什么事?”

顾沉的表情难得有些犹豫,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想把顾园重新修整一下。”

林予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修整老宅了?”

“不是突然。”顾沉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以前不敢回去,是因为那里有太多回忆,我怕自己承受不住。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你陪我回去,那些回忆不再是负担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想把老宅修整好,让它重新焕发生机。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回去住,逢年过节也有个去处。而且——”

他看着林予,目光温柔而认真:“我想把那里变成我们真正的家。不只是我一个人回忆里的家,而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林予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一起把它修整好。”

顾沉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他伸手,握住了林予的手。两人的手在阳光下交握在一起,影子落在沙滩上,被海浪一遍遍地冲刷,却始终没有分开。

当天下午,两人收拾好行李,退了房,驱车返回深圳。

后备箱里除了行李之外,还多了几样东西——一小袋贝壳和石子、一包陈老板送的凤凰单丛茶叶、几条在渔村买的干鱼。林予把贝壳和石子仔细地用布袋装好,放在副驾驶座的脚边,一路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确认它们还在。

“你就这么宝贝那些石头?”顾沉忍不住问。

“不是石头。”林予纠正他,“是纪念品。”

“好好好,纪念品。”

车子驶离海岸线,穿过村镇,汇入了返回市区的高速公路。后视镜里,那片蓝色的海面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林予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夕阳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晕,温暖而不刺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深蓝色的手表,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顾沉。

顾沉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粗糙而有力。

林予反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车子在暮色中平稳地向前行驶,载着两个人,和他们满满的收获,驶向那个属于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