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他们出发了。
目的地是大鹏半岛——深圳东部一处相对小众的海湾。顾沉订了一家靠海的民宿,三层小楼,白墙蓝窗,院子里种着一棵高大的凤凰木。这个季节凤凰木还没有开花,但满树的绿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在海风中沙沙作响。
民宿老板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儿女都在国外,便把自家房子改造成了民宿。老先生姓陈,老太太姓李,都是本地人,热情而不过分打扰,每天早上会准备好早餐放在餐厅里,然后就不见人影了。
他们到的第一天是下午两点。办好入住后,顾沉把行李箱拎进房间,林予则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望着不远处的海面发呆。
天气很好,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漂浮着。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一层又一层的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规律而温柔的声音。空气中带着海水特有的咸湿气息,混合着草木的清香,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喜欢吗?”顾沉走到他身边,双手撑在栏杆上。
“嗯。”林予点了点头,“这里很安静。”
“比马尔代夫差远了。”顾沉故意说。
“我又没去过马尔代夫。”林予转过头看他,“而且我也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这里就很好。”
顾沉笑了笑,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那就多住几天。”
两人在房间里收拾好行李后,换上拖鞋,沿着民宿门前的石板路走向海滩。这段路不长,大约五六分钟就到了。海滩不大,但胜在人少——五月初还不算旅游旺季,沙滩上只有零星几个人,有的在散步,有的坐在遮阳伞下看书。
林予脱了拖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细细软软的,脚趾陷进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海边,海浪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踝,又退下去,带走了脚下的沙子,让他有一种微微的眩晕感。
顾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浅灰色的短裤,露出修长的小腿。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伸手随意地拢了拢,然后弯下腰,捡起一枚被冲上沙滩的贝壳。
“你看。”林予转过身,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贝壳,螺旋形的,表面有淡淡的粉色纹路。
顾沉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枚贝壳:“挺好看的。”
“带回去。”林予把贝壳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然后又低头在沙滩上搜寻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林予一路走一路捡,口袋里的贝壳越来越多,最后顾沉不得不把自己的口袋也贡献出来。等到他们折返时,两个人的口袋里都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你这是要把整个海滩搬回去?”顾沉哭笑不得。
“挑一些好看的。”林予理直气壮,“回去可以放在花盆里做装饰。”
顾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傍晚,他们在民宿附近找了一家海鲜大排档吃晚饭。店面不大,露天摆了几张塑料桌椅,头顶拉着几串暖黄色的灯泡。老板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带着客家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给他们推荐今天的特色菜。
蒜蓉蒸生蚝、白灼虾、姜葱炒蟹、清蒸石斑鱼、一锅海鲜粥。两个人点了满满一桌,吃得酣畅淋漓。林予剥虾壳的动作已经熟练了很多——以前他嫌麻烦,几乎不吃带壳的海鲜,但和顾沉在一起后,被带着吃了好几次,现在已经能利落地剥出一只完整的虾了。
“进步很大。”顾沉看着他剥出来的虾,赞许地说。
“那是。”林予把剥好的虾蘸了蘸酱料,送进嘴里,“熟能生巧。”
吃完饭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人没有急着回民宿,而是在海边的一条小路上散步。小路两旁种着棕榈树,路灯昏黄,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和草丛里的虫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属于夏夜的协奏曲。
“林予。”顾沉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要去哪里生活?”
林予的脚步慢了下来,想了想:“现在这样不就挺好的吗?”
“我是说更长远一些。”顾沉说,“比如十年后,二十年后。”
林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有想过那么远的事。以前是不敢想,总觉得未来太遥远了,说不定哪天就……但现在,我开始想了。”
“想到什么了?”
“想到一个院子,种一些花和菜,养一条狗。早上起来给你做早饭,白天各忙各的工作,晚上一起看电视或者看书。周末可以去爬山或者钓鱼,偶尔出去旅行。”林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确定会发生的事情,“很简单的生活。”
顾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林予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清澈而笃定。
“那就这样。”顾沉说,“我们就过这样的生活。”
林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在路灯下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
回到民宿时,陈老板夫妇已经休息了。院子里只留了一盏小灯,光线柔和而温暖。两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洗漱完毕后,躺在宽敞的大床上。
窗户开着半扇,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了白色的纱帘。月光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海浪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大地沉稳的呼吸。
林予侧过身,看着身边的顾沉。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闭着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描摹着顾沉的眉骨。
顾沉没有睁眼,但嘴角浮起了一抹笑意:“还不睡?”
“睡不着。”林予说,“太安静了。”
“那我们做点别的?”
“不要。”林予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了。”
顾沉笑着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圈进怀里:“那就睡吧。”
林予没有说话,但身体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嵌进了顾沉的怀抱里。他能感受到顾沉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能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在这样的怀抱里,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林予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了天光。身边的位置空了,但还残留着余温。他听到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是顾沉在和陈老板聊天,顺便借厨房做早餐。
林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他走到阳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清晨的海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的海面被朝阳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几只海鸥在天际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被洗涤了一遍。
洗漱下楼后,顾沉已经把早餐端上了桌。白粥、煎蛋、炒青菜、一碟腐乳,简单清爽,正好适合夏天的早晨。陈老板夫妇已经吃过早饭了,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看到林予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伙子昨晚睡得好不好?”李阿姨问。
“挺好的,谢谢阿姨。”林予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白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米粒煮得软烂,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入口顺滑,带着米香。
“你男朋友手艺不错嘛。”李阿姨朝顾沉努了努嘴,“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
林予看了顾沉一眼,嘴角带着笑意:“嗯,他做饭比我好吃。”
“那你有福气了。”李阿姨笑着说,“我们家老头子要是有这一半勤快就好了。”
“我怎么不勤快了?”陈老板在旁边不服气,“家里的花不都是我浇的?”
“你还好意思说,上次把我的兰花浇死了……”
老两口拌着嘴,声音渐渐远了。林予低头喝着粥,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消散。
吃完早饭后,两人决定去附近的一个渔村逛逛。渔村不大,保留了比较原始的风貌——青石板路、老旧的骑楼、晾晒在门口的渔网,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咸腥味。村里人不多,大多是留守的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打工。
两人在村子里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拍几张照片。林予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挂在屋檐下的咸鱼、堆在角落里的渔网、码头边停泊的小渔船——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在一个拐角处,他们遇到了一位正在修补渔网的老大爷。老大爷看上去七十多岁,皮肤被海风和阳光打磨成了深褐色,手上的动作却很利索,梭子在网眼间飞快地穿梭着。
林予蹲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大爷,这个难不难学?”
老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齿:“想学?来,我教你。”
林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老大爷递过来的梭子和线。老大爷耐心地教他怎么穿线、怎么打结、怎么补出一个平整的网眼。林予学得很认真,但手指不太灵活,试了好几次才成功补好了一个小洞。
“不错不错,第一次就能补成这样,有天赋。”老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夸奖道。
林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站起身,把梭子还给老大爷,道了谢。顾沉在旁边全程录了一段视频,等他回来时,把手机递给他看:“你看,你刚才的样子,像个老渔民。”
林予看着视频里的自己——蹲在地上,皱着眉头,笨拙地和一根线和一把梭子较劲——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删掉。”
“不删。”顾沉收起手机,“这个要留着,以后给我们的孩子看,告诉他爸爸当年是怎么学会补渔网的。”
林予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海面。但他的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顾沉注意到了,但没有戳破,只是笑着牵起了他的手:“走吧,再去前面看看。”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渔村,来到了一片野海滩。这里的沙滩不如民宿那边的干净,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海藻,但也因此更加原始和安静。海滩上有一块巨大的礁石,被海水长年累月地冲刷成了光滑的形状,像一头伏卧在海边的巨兽。
林予爬上那块礁石,坐在最高处,望着无边无际的海面。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眯起眼睛,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顾沉也爬了上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予忽然开口:“顾沉。”
“嗯?”
“你说,如果我们七年前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顾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还在吵架。”
林予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我说真的。”顾沉笑了笑,“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就算没有那件事,我们也可能会因为别的原因吵架、冷战、闹别扭。说不定早就分手了。”
林予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十七八岁的爱情,美好是真挚的,脆弱也是真实的。那时候的他们,还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如何去经营一段关系。
“所以,”顾沉继续说,“那七年,也许是我们都需要的时间。让我们长大,让我们变得成熟,让我们学会珍惜。”
林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深蓝色的手表。阳光在表盘上跳跃,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可是那七年,你过得很苦。”他说。
“你也一样。”
林予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望向远方。海天一线的交界处,一艘货轮缓缓驶过,在蔚蓝的海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迹。
“以后不会再分开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顾沉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嗯,不会了。”
海风继续吹着,海浪继续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回响。两个人在那块巨大的礁石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才起身离开。
回民宿的路上,林予的口袋里又多了一枚小石子——是他在那片野海滩上捡的,灰白色的,形状像一个心形。
他把那枚石子和昨天的贝壳放在一起,排列在民宿房间的床头柜上。
“你要把这些都带回去?”顾沉问。
“嗯。”林予说,“这些都是纪念品。”
“捡贝壳捡石头也算纪念品?”
“算。”林予认真地说,“每一片贝壳、每一块石头,都有它的故事。我把它们带回去,就等于把这些故事也带回去了。”
顾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心中有一股暖流涌过。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林予,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那以后我们去每一个地方,你都捡一块石头回来。”
“好。”
“等到我们老了,家里会不会堆满了石头?”
“那就开一家石头博物馆。”
顾沉笑了,笑声在林予的头顶上方震动,低沉而愉悦:“好,那就开一家石头博物馆。专门展览我们从世界各地捡回来的石头。”
林予也笑了,他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整个海面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色。新的一天即将结束,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