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深圳后,生活重新回归了日常的轨道。
周一早上,林予照常去上班。刚走进办公室,周明就探头探脑地跟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林工,有个事儿想跟你汇报一下。”
“说。”
“那个……星辰项目的三期预算,财务部那边卡住了。”周明把文件放到他桌上,“他们说今年的研发预算已经分配完了,如果要追加,需要等到下一个财年。”
林予翻开文件,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星辰项目是他主导的核心项目,一期二期已经顺利完成并上线运行,为公司带来了可观的技术积累和行业口碑。三期是深化应用阶段,涉及到与几家头部企业的合作试点,预算需求确实不小,但回报预期也同样可观。
“财务部怎么说?”
“刘总监的意思是,要么压缩三期规模,要么推迟到明年一季度再启动。”
“不能压缩,也不能推迟。”林予合上文件,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三期的时间窗口很关键,如果错过了这个节点,竞争对手就会抢先占领市场。”
周明苦着脸:“我也知道,但刘总监那边……”
“我去跟他谈。”
林予拿起文件,径直去了财务部。
刘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公司干了十几年,做事一向谨慎保守。他看到林予进来,似乎早有预料,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谈判的姿态。
“林工,你的情况我理解,但公司的预算管理制度你也理解。今年的盘子已经定了,临时追加这么大一笔,确实不好操作。”
“刘总监,三期项目的预期收益,你应该看过报告了。”林予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推到他面前,“投入产出比超过1:4,回收周期不超过十八个月。这样的项目如果因为预算问题搁置,对公司来说是损失。”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是为人服务的。”林予打断了他,“如果规矩阻碍了公司的发展,那规矩就需要调整。”
刘总监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林予会说出这么强硬的话。
林予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三期项目如果按期推进,年底之前就能完成第一批合作试点的部署。明年的这个时候,星辰项目的累计营收预计可以达到这个数。”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到刘总监面前。
刘总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预估,你有多少把握?”
“百分之八十以上。”
刘总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这样吧,我跟CEO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从其他项目调剂一部分预算过来。剩下的部分,我争取在季度预算评审会上帮你争取。”
“谢谢刘总监。”
林予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财务部。
走出财务部大门时,周明正等在走廊里,一脸紧张:“怎么样?”
“刘总监说会协调。”
“真的?”周明眼睛一亮,“林工你也太厉害了吧!刘总监那个铁公鸡,居然能被你说动?”
“他不是铁公鸡,他只是需要看到足够的理由。”林予说,“你把三期的详细实施方案再完善一下,重点突出风险控制和收益预测,下周一之前给我。”
“收到!”
周明兴冲冲地走了。林予站在走廊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在重大利益问题上正面硬刚公司高层。以前的他,习惯于妥协和退让,宁愿自己吃点亏也不想和人起冲突。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去争取。
这种变化,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晚上回到家,林予把这件事告诉了顾沉。
顾沉听完,挑了挑眉:“你直接去找财务总监谈判了?”
“嗯。”
“还逼他同意了?”
“也不算逼,就是摆事实讲道理。”
顾沉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林予,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多迷人吗?”
林予正在喝汤,差点呛到:“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我在好好吃饭。”顾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顺便夸一下我男朋友。”
林予低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
顾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既好笑又感慨。他认识的那个林予,正在一点一点地蜕变——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实验室里、害怕与人打交道的少年,而是一个敢于为自己坚持的东西站出来争取的人。
这种变化,比他拿下任何一笔生意都让他高兴。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末,两人开始认真讨论修整顾园的事情。
客厅的茶几上摊满了各种资料——建筑设计图纸、园林规划方案、室内装修效果图……都是顾沉找专业团队做的初步方案。林予盘腿坐在地毯上,一份一份地翻看着,表情专注而认真。
“这个方案,把东厢房改成了开放式厨房和餐厅。”顾沉指着一张图纸说,“我觉得挺好的,原来的厨房太小了,而且布局不合理。”
“但是东厢房的朝向是最好的,改成厨房有点可惜。”林予指着另一张图纸,“这个方案把厨房移到了西厢房,东厢房保留作为茶室或者书房,我觉得更合理。”
“你喜欢哪个?”
“第二个。”林予说,“保留原有的格局,只在必要的地方做改动。顾园本身的结构就很美,不需要大动干戈。”
顾沉点了点头:“我也倾向于这个方案。那室内设计呢?你喜欢什么风格的?”
林予想了想:“简洁一点的,不要太复杂。保留一些传统元素,但整体是现代的风格。”
“明白了。”顾沉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那我让设计师按照新中式来设计。”
两人继续讨论着,从客厅到卧室,从庭院到花园,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年糕趴在茶几旁边,看着两人指指点点的样子,时不时打个哈欠,表示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讨论了两个小时后,两人初步确定了修整方案。林予靠在沙发上,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没想到修个房子这么复杂。”
“这才刚开始。”顾沉笑着说,“后面还有施工、监工、软装采购……够我们忙大半年的。”
“那也挺好的。”林予说,“一点点把它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意义。”
顾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情绪。他伸手,把林予拉进怀里:“那我们就一起,一点点把它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六月初,顾园的修整工程正式启动了。
开工那天,顾沉特意请了一天假,带着林予回了苏州。张叔已经在老宅门口等着了,看到两人,脸上笑开了花。
施工队是顾沉精挑细选的,领队的老师傅姓吴,在苏州做了三十多年古建修复,经验丰富。他带着几个徒弟,先把老宅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拿着图纸和顾沉、林予一起,逐项确认施工方案。
“正厅的梁柱保存得不错,不需要大修,做一些防腐处理就行。”吴师傅指着屋顶说,“但瓦片需要全部更换,有几处漏水的地方,不换的话以后会有隐患。”
“那就全部换。”顾沉说,“用原来的工艺和材料。”
“这个你放心,我用的都是苏州本地窑厂烧的传统瓦片,跟原来的差不多。”吴师傅又指了指庭院,“院子里的青石板有几块裂了,要不要一起换?”
“换。”林予接口,“但要找颜色和纹理相近的,不要新旧对比太明显。”
吴师傅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小伙子懂行啊。”
“不懂,只是觉得原来的样子最好看。”林予老实地说。
吴师傅哈哈笑了:“这话说得对。修旧如旧,才是最高级的手法。”
开工仪式很简单——顾沉和林予一起在正厅门口放了一挂鞭炮,算是讨个好彩头。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红色的纸屑落了满地,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要大变样了。”顾沉站在门口,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地搬运材料和工具,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会越变越好的。”林予站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顾沉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屋檐的缝隙中洒下来,在林予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平静而笃定,眼中带着对未来的期待。
“嗯。”顾沉握紧了他的手,“会越变越好的。”
六月中旬,林予的星辰项目三期预算终于通过了审批。
消息传来时,周明激动得差点在办公室里跳起来:“林工!通过了!全额通过!”
林予接过审批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字和盖章,心中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通知项目组,下午三点开会,部署三期启动工作。”
“收到!”
周明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林予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蓝天,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
晚上回到家,他破天荒地主动提出要喝酒。
“你今天心情很好?”顾沉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递给他一瓶。
“三期预算批下来了。”林予接过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全额通过。”
“恭喜。”顾沉也拉开啤酒,和他碰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能搞定。”
“不是我搞定的。”林予说,“是项目本身的潜力足够大,我只是把它呈现给了该看到的人。”
顾沉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你还是这么谦虚。”
“这不是谦虚,是客观事实。”林予又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微微的苦涩和麦芽的香气,“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两人坐在阳台上,吹着初夏的晚风,喝着啤酒,聊着各自的工作。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天空中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星。年糕蹲在阳台的栏杆上,用它琥珀色的眼睛俯瞰着楼下的街道,像一个沉默的君王。
“顾沉。”林予忽然开口。
“嗯?”
“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比以前好太多了。”
顾沉转过头,看着他。晚风中,林予的头发被轻轻吹动,他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以前的我,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家、睡觉。没有什么期待,也没有什么目标。活着,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每天早上醒来,都知道今天有事情值得去做。我知道有人在等我回家,有猫在等我喂食,有一个家在等着我去建设。”
他转过头,迎上顾沉的目光:“这种感觉,很好。”
顾沉放下啤酒瓶,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拇指轻轻抚过林予的颧骨,目光温柔而深邃。
“以后会更好的。”他说。
林予覆上他捧着自己脸的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我知道。”
两人在阳台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初夏花草的清香。年糕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两人中间,蜷缩下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个平凡的夏夜,和之前无数个平凡的夏夜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对林予来说,它却是独一无二的——因为这是属于他的生活,属于他的幸福,属于他的、正在变得越来越好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