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旧账

见面的地点定在顾长山暂住的一家疗养院。

车子驶入郊区，道路两旁的景色从繁华的市区逐渐变为安静的林荫道。林予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顾沉注意到了他的紧张，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别担心，只是见一面而已。”

“我知道。”林予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面对他。”

顾沉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没有再说话。

疗养院坐落在一座小山脚下，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如果不是那扇铁艺大门和门口悬挂的牌子，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家度假酒店。顾沉把车停好，两人并肩走进了大门。

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他们来到了一栋白色的小楼前。一位护士早已等在门口，看到他们便迎了上来：“顾先生，顾老先生在三楼的单人病房，他吩咐过，只让您一个人进去。”

顾沉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林予抢先说道：“我在外面等你。”

“林予……”

“我就在走廊里坐着，不走远。”林予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你去吧，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

顾沉看了他几秒，最终点了点头。他跟着护士走进了小楼，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林予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走廊尽头，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病房里，顾沉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采光很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病床上那个消瘦的老人身上。顾长山比三年前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刻，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当年的精明和锐利。

看到顾沉进来，顾长山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见我。”

顾沉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你找我，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顾长山低低地笑了一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只是想在死之前，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你说，我听着。”

顾长山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整理思绪。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父亲……是我害的。”

顾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些所谓的证据，是我伪造的。举报信，是我写的。证人，是我花钱买通的。”顾长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想夺权，想独占顾家的产业。你父亲太正直了，挡了我的路。”

“我妈呢？”顾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长山闭上了眼睛：“我没有想到她会自杀。我以为她最多会跟你父亲离婚，带着你远走高飞。我没有想到她会走那条路。”

“你没有想到？”顾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毁了我爸的事业，逼死了我妈，你跟我说你没有想到？！”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有用。”顾长山睁开眼睛，看着顾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泪光，“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在死之前，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顾沉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缓缓松开了手，抬起头，看着床上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我不会原谅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对我家做的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顾长山闭上了眼睛，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但是，”顾沉继续说，“我也不会让仇恨毁了我的下半辈子。我有我爱的人，有我想要珍惜的生活。我不会再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对你的恨上了。”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顾长山一眼：“你好自为之吧。”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阿沉。”顾长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沉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找的那个人……很好。”顾长山的声音很轻，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比我们顾家所有人都好。好好待他。”

顾沉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予听到开门声，立刻站了起来。他看到顾沉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但表情是平静的。他快步走过去，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握住了顾沉的手。

顾沉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

“走吧。”他说。

“好。”

两人并肩走出了疗养院。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林予没有问他们在病房里谈了些什么，顾沉也没有主动说。但林予能感觉到，顾沉握着他的手，比来的时候放松了许多。

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很久的重担。

回到车上，顾沉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远方。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他说他后悔了。”

林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说他没想到我妈会自杀，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后悔。”顾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说对不起。”

“你原谅他了吗？”林予问。

顾沉摇了摇头：“没有。但我也不想再恨他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予，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想把剩下的精力，都用来爱你。”

林予看着他，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顾沉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种重新找回方向的坚定。

林予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顾沉的手：“好。那我们就好好地过日子。”

顾沉反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背贴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嗯，好好过日子。”

车子发动，驶离了疗养院。后视镜中，那栋白色的小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林荫道的尽头。

顾沉没有回头。

他直视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而有力。副驾驶座上，林予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种深深的敬佩。

这个男人，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和背叛，却依然选择善良，依然相信爱。

何其有幸，能成为他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了公寓。

林予去厨房做饭，顾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林予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顾沉忽然觉得很安心。

那些过去的伤痛，那些沉重的记忆，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在这里，在他爱的人身边，在这个他们共同建立起来的家里。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了正在切菜的林予。

林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怎么了？”

“没什么。”顾沉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林予放下菜刀，转过身，回抱住了他。他的手上有水渍，沾湿了顾沉背后的衣料，但谁也没有在意。

两人就这样在厨房里静静地拥抱着，夕阳的光辉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是一个平凡的傍晚，但对于他们来说，每一个这样平凡的傍晚，都是来之不易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