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日光正好,山间积雪被暖阳映得透亮,松枝挂着一簇簇雪团,风一吹便簌簌洒落细碎雪沫。
修行一上午,沈清寒让众人暂且歇息半个时辰。几位弟子结伴去往林间空地透气闲谈,灵汐不愿凑上前,独自往僻静的松林走去,打算寻一处石凳静静坐着调息。
刚走到林间开阔处,便撞见苏瑶独自立在雪松之下,手里捻着一缕淡青色灵力把玩。见灵汐走来,她停下动作,目光自上而下淡淡扫过来,神情带着几分自持的傲气。
往日二人只是远远碰面,从未单独独处,灵汐微微颔首算作问候,便打算侧身绕开,不想停下攀谈。
可苏瑶却主动开口唤住她:“灵汐师妹,留步。”
灵汐脚步停下,转头看向她:“苏瑶师姐。”
苏瑶缓步走近,目光落在灵汐身上,语气算不上刻薄,却句句带着分寸感的疏离:“自你入山已有一段时日,修行可有长进?”
“勉强稳住灵气,进展很慢。”灵汐如实答道。
“本就是杂灵根,慢才是常态。”苏瑶轻轻拂了拂衣袖上沾染的雪屑,轻声说道,“昆仑历来讲究修行进度,同门皆日日精进,唯有你迟迟不见起色。师尊心思清静,本不该耗费心神专门耗费灵力提点你,长久下去难免分心损耗。”
这话委婉,意思却直白分明:你资质拖累师尊。
昨夜噩梦里面那些蛊惑话语还萦绕在灵汐心底,此刻被苏瑶这般直白点出,心口猛地一沉,下意识攥紧衣袖。
她何尝不清楚这点,只是不愿刻意去深究。
见她沉默不语、神色低落,苏瑶又放缓语气,看似好意劝解:“我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实话实说。尊上身负守护昆仑重任,不能常年把精力放在打磨你的驳杂灵根上。师妹若是明白事理,日后尽量少麻烦师尊,自行苦修便可。”
灵汐垂眸望着脚下积雪,半晌小声应声:“我知晓了师姐。”
“明白便好。”苏瑶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开。
林间再度只剩灵汐一人,风吹松林沙沙作响。
师姐的话,和昨夜梦魇里的声音慢慢重合在一起。
灾星、拖累、损耗师尊修为……一个个字眼反复盘旋在心间。
她走到一块干净青石旁坐下,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凌霄殿方向,心绪纷乱纠结。师尊一次次耗费仙力疏导她的经脉,夜里还默默为她隔绝噩梦侵扰,这些付出从前她只心怀感激,此刻忽然生出浓重的愧疚。
若是自己不曾来到昆仑,师尊依旧清闲自在,不必为她费心操劳,不会无端损耗修为。
越想心绪越是沉甸甸的,连打坐都难以静下心来。
没过多久,云尘提着一碟温热糕点走来,看见灵汐独自坐着神色恹恹,眉头紧锁,一眼便察觉她心情低落。
“师妹独自一人在此发呆?”云尘放下点心,挨着石边坐下,“方才我看见苏瑶同你说话,可是说了什么让你郁结的话?”
灵汐不想背后议论师姐,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云尘看得通透,轻叹一声:“苏瑶天资出众,自幼一心仰慕师尊,盼着能多得师尊指点,见到师尊破例对你格外上心,难免心生落差,言语有所偏颇,并无坏心思,你不必往心里反复琢磨为难自己。”
灵汐愣了愣,才明白苏瑶态度疏离的缘由。
“可师姐说的也没错,我灵根太差,总要师尊费心,的确是拖累。”她低声吐露心事,“昨夜我还做了怪梦,说我会渐渐耗损师尊修为……”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不愿再多说梦魇之事。
云尘闻言神色认真起来:“梦境虚妄不可当真。师尊既然甘愿收你、护你、提点你,便是心甘情愿,何来拖累一说。修行之路变数万千,灵根从来定不了全部,切莫给自己背负太重心结,不然修行容易心魔缠身。”
他一番开导温和恳切,稍稍抚平灵汐心头沉甸甸的压抑,却没能彻底打消心底潜藏的顾虑。
歇息时间将尽,二人一同返回修习之地。
午后授课,沈清寒如常细致讲解修炼难点,目光偶尔不经意掠过灵汐,敏锐察觉到少女今日心神涣散,听课频频走神,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郁色,与往日认真模样截然不同。
授课结束后,其余弟子陆续散去,沈清寒叫住正要离开的灵汐。
“今日心神不宁,何故心事重重?”
灵汐猛然抬头,慌乱避开师尊目光,不敢说出纠结缘由,怕自己的想法让师尊费心,只得含糊敷衍:“没、没有心事,只是午后有些犯困。”
沈清寒静静凝视她躲闪的神情,心知小姑娘心里结了疙瘩,却不愿当面剖白追问。他没有继续逼问,只淡淡叮嘱一句:“修行先修心,杂念过多,只会阻碍修为精进。回去好好静心反思。”
“是,师尊。”灵汐躬身告退。
走出大殿,晚风微凉。
灵汐心里愈发纠结矛盾,一边感念师尊百般呵护,一边忍不住忌惮自身命格潜藏的隐患,生怕长久相处,真的一步步损伤眼前的清冷孤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