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雪初晴。
昆仑的白日从无烈阳,只是层层云海褪去暗沉,透出一层柔和淡薄的白光,落在满山积雪之上,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灵汐一夜安睡。
这是她此生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过往漂泊岁月,或是露宿荒林,或是挤在破旧客栈,夜夜提心吊胆,从不敢深眠。可静汐阁暖意绵长,静谧安然,没有寒风,没有冷眼,更无人驱赶。
醒来时,窗外雪松簌簌,风轻雪软。
她起身整理衣袍,身上依旧披着昨日师尊赠予的月白外衫。
布料清软,始终萦绕着那股淡雪松的冷香。
灵汐指尖轻轻抚过衣料边角,眼底含着浅浅暖意。
她记得师尊昨日叮嘱,晨昏需静坐调息。
于是乖乖盘膝坐在蒲团上,按照玉简中的入门心法,缓缓引气入体。
杂灵根修行,果然艰难至极。
周遭游离的仙灵气纷乱驳杂,涌入经脉时四处冲撞,难以驯服,稍一凝神便心神涣散。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她额间便渗出细密薄汗,胸口微微发闷。
灵汐没有气馁,只咬牙稳着呼吸,一点点磨合紊乱灵气。
她资质差,便只能比旁人更稳、更耐熬。
待调息结束,天光已然清亮。
她想着初入师门,该懂规矩,便打算去往凌霄殿,向师尊问安。
刚推开静汐阁院门,远处便传来几道轻浅说话声,顺着风雪悠悠飘来。
这后山素来清净,往日无人踏足,今日却格外热闹。
灵汐脚步微顿,下意识放缓动作,静静立在雪松旁。
是几位身着统一青衫的昆仑弟子,结伴清扫山道积雪,低声闲谈。
起初话语细碎,听不真切,直到一句清晰的嘲讽落入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尊上昨日破例,收了一个徒弟。”
“我一早便听闻了,简直匪夷所思!尊上万年不收徒,斩断尘缘,怎会突然破例?”
另一道女声带着明显的不甘与轻蔑,轻轻嗤笑一声:
“我还听说,那新入门的小师妹,是个五行杂灵根。”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响起压抑的唏嘘声。
“杂灵根?!”
“天呐,那不是修仙界最差的根骨吗?这般资质,别说结婴,怕是连金丹都遥遥无期。”
“咱们昆仑乃是三界仙门之首,收徒向来万里挑一,个个天赋卓绝,何时收过如此庸才?”
流言细碎,像细碎冰碴,轻轻扎入耳膜。
灵汐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微微收紧。
昨日所有的温柔暖意,在此刻悄然褪去一丝。
她早该知晓的。
她的资质,本就是天生的笑柄。
只是师尊温柔太盛,让她一时忘了,自己依旧是那个被所有仙门摒弃的废材。
那道女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高傲的嫉妒:
“我猜,定是昨日风雪太大,尊上一时心软怜悯罢了。不过是一时同情,待日后看清她资质愚钝,拖累山门,迟早会厌弃。”
“苏瑶师姐说得是。”旁人连忙附和,“咱们多少天赋绝佳的弟子苦苦求拜,都入不了尊上的眼,偏偏收了个一无是处的杂灵根,实在难以服众。”
灵汐静静站在树后,指尖微微泛白。
心口微微发涩,却无从辩驳。
她说的,本就是事实。
她资质低劣,平凡庸碌,无半点长处。
配不上昆仑,更配不上师尊。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骤然插进来,温和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修行一道,贵在恒心与心性,不在天赋高下。”
“师尊既已收她入师门,便是昆仑弟子,诸位同门,不该私下妄议师长决断,更不该非议同门。”
灵汐微微抬眸。
不远处,一位身着月青长衫的少年缓步走来,身姿清俊,眉眼温润如玉,周身气质干净谦和。
是大师兄,云尘。
昆仑大弟子,天赋顶尖,性情温和,素来是整个师门最受敬重的人。
方才议论的弟子见了他,瞬间收敛神色,纷纷垂首:“大师兄。”
苏瑶脸色微僵,低声道:“大师兄,我们只是随口闲谈……”
“闲谈亦有分寸。”云尘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端正,“师尊万年清冷,从无半分私情,破例收徒,必有缘由。我等只需恪守本分,潜心修行即可,无需妄自揣测。”
一番话,句句端正,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众弟子面色讪讪,不敢再多言语,匆匆行礼散去。
山道之上,转瞬只剩落雪轻响。
云尘目送众人离开,方才转头,看向雪松后静静伫立的少女。
他望见她微微发白的脸颊,攥得很紧的指尖,眼底瞬间明白了大半。
想来,方才那些刻薄话语,她尽数听去了。
云尘脚步放轻,温和走上前,语气温柔,毫无半分轻视:“可是灵汐师妹?”
灵汐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轻轻点头,声音细软:“大师兄。”
“方才同门戏言,师妹不必放在心上。”云尘温柔宽慰,“昆仑弟子多年少气盛,言语浅薄,并非恶意。”
灵汐垂眸,轻轻摇头:“无妨,他们说的……本就是真的。”
她资质低劣,是不争的事实。
云尘看着她眼底藏起的落寞与自卑,心头微叹。
这小姑娘看着温顺柔软,骨子里却敏感得很。
他轻声道:“师妹不必妄自菲薄。仙途漫长,天赋定开局,心性定终局。师尊眼光素来高远,他愿意收下你,便足以证明,你绝非庸碌之人。”
他话语温和,真诚坦荡,没有半点敷衍怜悯。
灵汐抬头,看向温润的大师兄,心底稍稍回暖。
“谢谢大师兄。”
“往后你便是我师妹,在昆仑若有难处,受了委屈,尽可来找我。”云尘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师门之中,我会护你。”
这是除师尊之外,第二个愿意护着她的人。
灵汐心头轻轻一暖,认真点头。
云尘怕她心绪郁结,又轻声叮嘱几句修行事宜,方才转身离去。
山道再次恢复清净。
风雪簌簌落下,覆满青石路。
灵汐独自立在雪中,静静站了许久。
耳边的流言虽已散去,可那些嘲讽、轻视,依旧萦绕心头。
她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没关系。
旁人如何看她,如何议论她,都不重要。
只要师尊不嫌弃她,只要她还留在昆仑,便足够了。
她默默攥紧手心,眼底重新燃起细碎倔强的光。
她资质差,便加倍努力。
她悟性低,便日夜打磨。
总有一天,她不会再成为师尊的拖累,不会再让旁人诟病师尊收徒眼光。
她要配得上这一场破例收留,配得上他的温柔庇护。
收拾好心情,灵汐抬步,继续朝着凌霄殿走去。
只是她未曾看见。
远处云海廊檐之下,一袭白衣静立良久。
沈清寒立在高处,将方才所有闲谈、所有委屈、她所有落寞倔强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
风雪拂动他雪白衣袂,眉眼淡漠如初,无人窥见他眼底深处,悄然翻涌的暗沉波澜。
他听得见三界众生语,看得见世间千万事。
那些细碎伤人的流言,字字句句,皆入他耳。
万年孤冷,他从不在意旁人非议,不在乎世间毁誉。
可唯独这一刻,见她小小一人,默默咽下所有委屈,独自咬牙逞强。
他沉寂万年的心湖,第一次,起了彻骨的怜惜与疼惜。
风过无声,雪落满肩。
他低声轻喃,只有风雪听见。
“孤予你归处,便无人可辱你分毫。”
“世间偏见流言,从今往后,我替你,一一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