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寒殿赠温雪

昆仑之巅，终年无晴。

风雪掠过琼楼玉宇，卷起满地碎银，落在长长的白玉栏杆上，寂静无声。

灵汐跟在沈清寒身后，一步一步踏上凌霄殿的长阶。

她脚步轻轻，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身前白衣背影孤绝挺拔，周身仙气清冷浩荡，明明离得极近，却像隔着云海千山，遥远得触不可及。

这便是她从今往后的师尊。

三界敬仰、万人敬畏、万年孤寂的沈清寒。

殿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呼啸的风雪，殿内骤然一静。

暖而纯粹的仙气流淌开来，驱散了灵汐满身的寒意。

凌霄殿极简极净。

无华丽陈设，无珍奇摆件，只中央一张寒玉打坐台，一侧书架叠满古老玉简，四壁空旷，清冷得如同亘古不变的月色。

也如同他这个人。

沈清寒止步，侧首看她。

“昆仑清苦，不比人间热闹。”他声音依旧清淡，“往后你便住偏殿静汐阁，独处修行，无人叨扰。”

灵汐连忙垂首乖巧应声：“是，师尊。”

她一双眸子干净透亮，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小心翼翼打量着这座今后将属于她的仙殿。

她漂泊半生，居无定所，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拥有一处安稳居所。

哪怕清冷，哪怕孤寂，于她而言已是极致的恩赐。

沈清寒目光落在她破旧单薄、沾满雪水的衣衫上，眸光微凝。

方才风雪中，她就这般硬生生站了三个时辰，小小一团身子几乎要被寒风碾碎，却硬是一声不吭。

“过来。”

他轻声道。

灵汐微怔，乖乖往前挪了两步，抬头望他。

下一瞬，一袭温暖柔软的月白外袍轻轻落下来，覆在了她的肩头。

仙袍带着淡淡清冷的松雪香气，是独属于他的气息，同时裹挟着温热绵长的仙力，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刺骨寒意尽数褪去。

灵汐整个人都僵住了。

宽大的衣袍明显是成人尺寸，罩在她身上，长长垂落，几乎遮住双手，将她整个人温柔裹住。

布料温软，余温未散。

她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师尊……”

“你体质偏弱，不耐寒。”沈清寒收回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之举，“昆仑风雪烈，穿着吧。”

他万年清冷，从不与人亲近，身上仙衣更是从未沾染过任何人的气息。

今日这一举，若是让三界仙门得知，必会惊掉满堂仙尊。

可他神色坦然，并无半分异样。

灵汐攥紧身上宽大的衣袍，心口热热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一点点融化了多年积攒的寒凉与自卑。

她小声讷讷道：“谢谢师尊。”

沈清寒垂眸看她乖巧温顺的模样，眼底极淡的涟漪悄然掠过，转瞬即逝。

“既入我门下，便不需事事谨小慎微。”

他转身走向玉案，指尖轻点，几枚莹白剔透的基础修行玉简缓缓浮起，落在灵汐面前。

“此为入门心法。”

“你灵根驳杂，无需急于求成。旁人苦修百日，你便千日，仙途漫漫，稳即为上。”

他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不耐，甚至特意放缓了语气，细细叮嘱。

灵汐望着悬浮在眼前的玉简，鼻尖微酸。

过往所有仙门，听闻她是杂灵根，皆是冷眼驱逐、恶语嘲讽，从无人愿对她多说半句修行之法。

唯有他。

不仅收她为徒，还耐心安抚，亲自授业。

她用力点头，眼眸清亮认真：“弟子记住了，弟子一定好好修行，绝不辜负师尊。”

沈清寒微微颔首。

他抬手，指尖一缕极淡的清光，轻轻点在她眉心。

温和的仙力缓缓涌入，温柔梳理她紊乱驳杂的经脉，一点点抚平她常年受寒、劳损留下的旧伤。

仙力温润，却极为耗费本源。

无人知晓，杂灵根体质特殊，寻常仙力疏导损耗极大。

他这随手一次护持，便抵得上寻常仙人百年修为。

灵汐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原本滞涩酸痛的经脉尽数舒展，整个人轻松无比。

她舒服得微微眯眼，像被温柔庇护的小兽。

“每日晨昏打坐半个时辰即可，不必勉强。”沈清寒收回手，语气清淡，“余下时间，可看书，可赏雪，随心即可。”

灵汐抬眸：“师尊……不要求我刻苦修行吗？”

别的仙门弟子，无一不是日夜苦修、不敢懈怠，生怕被师门淘汰。

她资质这般差，本该加倍努力才是。

沈清寒望着她懵懂较真的模样，静默片刻，淡淡开口：

“我收你，非为求得天资绝世、扬名三界。”

“只求你平安顺遂，岁岁无虞。”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落在空旷殿中。

却重重砸在了灵汐心底。

她怔怔看着眼前白衣仙尊，心头轰然发热，眼眶再次微微泛红。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不在乎她资质愚钝，不在乎她一无是处，只愿她平安安好。

她低头，轻声呢喃：“弟子……会努力跟上师尊的。”

哪怕天资最差，哪怕前路最难，她也绝不会成为拖累他的累赘。

沈清寒看着她暗自倔强的小小模样，眸底沉寂万年的冰雪，似是悄然化开一丝细纹。

他避开目光，淡淡吩咐：

“天色将晚，我带你回静汐阁。”

静汐阁坐落于凌霄殿后侧，依山傍雾，四周尽是常青雪松，安静清幽，极少有人踏足。

殿内陈设简单干净，床榻、书案、蒲团一应俱全，处处温暖整洁，显然是早已备好。

灵汐站在屋内，环顾四周，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今后此处，便是你的居所。”沈清寒立在门边，“无事可自行修行休憩，若遇修行困惑、身体不适，可随时来寻我。”

灵汐抬头，认真应声：“是，师尊。”

风雪穿窗，簌簌轻响。

屋内安静温暖，松雪清香萦绕。

沈清寒微微颔首，转身欲离去。

就在他转身刹那，灵汐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住了他宽大的袖角。

动作极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依赖。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连忙松手，脸颊微红，慌张解释：“对、对不起师尊，弟子失礼了……”

她太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太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怕一觉醒来，依旧是风雪飘零、无人收留。

沈清寒脚步微顿。

他垂眸，看向自己袖角那一抹短暂的触碰，眸底暗光流转。

良久，他没有责怪，只是轻声道：

“别怕。”

“昆仑风雪再大，我护你。”

话音落，他抬步离去，白衣背影消失在茫茫风雪深处。

殿门轻掩，隔绝风雪。

屋内静极了。

灵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身上还残留着他衣袍的温度与清冷香气。

她抬手抚上心口，心脏轻轻跳动，温热而安稳。

她轻声喃喃：

“师尊……”

往后岁岁风雪，年年仙途。

她终于有归处了。

只是此刻的灵汐尚且一无所知。

这一座终年落雪的昆仑，温柔庇护的师尊，安稳宁静的归处……

终究只是她宿命劫难里，最温柔短暂的一场幻梦。

她眼底纯粹温暖的欢喜，

终将在未来，碎成漫天风雪，寸寸成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