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风雪,落了千万年。
亘古仙山终年被皑皑白雪覆没,云海翻涌,仙气缭绕,隔绝了人世间所有烟火喧嚣。这里是三界之巅,仙门之首,是无数修道之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净土。
寒风卷着细碎落雪,扑打在少女单薄的衣料上。
灵汐站在凌霄殿白玉长阶之下,冻得指尖通红,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她今年十五,辗转六座仙门,无一肯收。
只因为她是百年难遇的杂灵根。
修仙界最废钝的根骨,五行灵气驳杂不堪,修行缓慢,终生难结金丹,于仙门而言,便是彻头彻尾的无用之人。
方才她跪在山门前三个时辰,风雪浸透衣衫,双膝早已冻得麻木。守门的仙童眉眼不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又是来拜师的?区区杂灵根,也敢妄想入我昆仑仙门?”
“天下仙门皆知,昆仑不收庸才,你资质低劣,留在这里不过是浪费我山门灵气,速速离去,莫要自讨苦吃。”
字字句句,冰冷刺骨。
灵汐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落满碎雪,微微颤抖。
她无父无母,自幼漂泊,唯一的执念便是修道自保。可天地之大,仙门万千,竟无一处容得下她。
风雪更盛,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子掩埋。
她快要撑不住了,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茫然。难道这世间,当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吗?
就在她几乎要转身离开,彻底放弃所有希冀之时。
巍峨巍峨的凌霄殿,尘封万年的殿门,缓缓开了。
吱呀——
清寂的声响穿透风雪,落雪无声,天地刹那间安静下来。
漫天云海自殿门涌出,纯白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周遭凛冽的寒意。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自殿中走出。
那人立于万丈风雪之间,身姿挺拔如月中青松,一袭素白仙袍纤尘不染,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玉簪束起。
他眉眼淡漠,容颜冠绝三界,却无半分烟火气,周身萦绕着万年冰雪般的清冷疏离。
仿佛万古孤月,不染红尘,不渡世人。
是昆仑首座,三界唯一的上古仙尊——沈清寒。
守门仙童瞬间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满心敬畏:“尊上。”
万年以来,沈清寒从不收徒,不问俗事,常年闭关清修,俯瞰三界众生起落,向来淡漠无波。今日竟亲自出殿,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
灵汐怔怔抬眸,望着风雪中的白衣仙人。
他的目光淡淡落来,没有轻蔑,没有嫌弃,亦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平静地落在她狼狈不堪、满身风雪的身上。
她衣衫破旧,满身寒霜,发丝凌乱,狼狈到了极致,与这圣洁庄严的昆仑仙山格格不入。
仙童连忙出声解释:“尊上,此女乃是杂灵根,资质不堪,不配入我昆仑,属下即刻将她驱离——”
“无妨。”
清冷的声线轻轻响起,打断了仙童的话语。
沈清寒的声音极淡,像碎雪落于青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缓步走下长阶,漫天风雪似是都为他停滞。
高大的身影停在少女面前,垂眸凝视着她冻得通红的小脸。
灵汐心跳骤然停滞,下意识攥紧了袖口,紧张得指尖发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不敢奢望,不敢奢求半分怜悯。
良久,风雪轻扬,他薄唇轻启,落字温柔:
“你愿入我门下吗?”
灵汐猛地抬眼,澄澈的眼眸里瞬间蓄满水雾,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仙人。
三界皆知,沈清寒万年孤守昆仑,不收一徒,不纳一亲,斩断所有凡尘牵绊。
可此刻,他却问她,愿不愿意拜他为师。
明明她是人人唾弃、人人摒弃的废材杂灵根。
她喉头哽咽,声音沙哑又微弱,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我……我是杂灵根,天资愚钝,所有仙门都不要我……我配吗?”
配得上三界最尊贵清冷的仙尊吗?
配得上这万年不染尘埃的昆仑仙山吗?
沈清寒眸光微动,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抬手,宽大的白衣袖拂过,轻柔拭去她睫毛上凝结的碎雪。
指尖微凉,却带着极致的温柔。
“仙途从无配与不配。”
他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眸,一字一句,清冷郑重:
“我收你。”
“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昆仑,随我修行。”
风雪漫天,云海浮沉。
绝境逢光,孤女遇尊。
灵汐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滚落,砸在冰冷的雪地上,化开一小片白雪。
漂泊半生,受尽冷眼、嘲讽、驱逐,从未有人对她这般温柔,从未有人愿意接纳一无是处的她。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弟子……弟子愿意!弟子拜见师尊!”
她屈膝跪地,认认真真,恭恭敬敬行了拜师大礼。
这一拜,拜落风雪,拜入仙门,也拜入了他万年孤寂的余生。
沈清寒静静看着跪地的少女,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知晓的轻叹。
无人知晓,他观天机万年,早已窥见她的宿命。
无人知晓,这场破例的收徒,是他逆天而行,对抗天道宿命的开始。
他抬手,淡淡扶起她:“起身吧。”
“从此,你名灵汐。”
“灵山有汐,朝暮归安。”
简简单单八字,是他赠予她的名字,也是他悄悄许下的护佑。
灵汐站起身,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的白衣师尊,心底荒芜多年的角落,第一次被暖意填满。
风雪依旧,可她再也不觉得冷了。
她以为,从今往后,昆仑风雪为伴,师尊朝夕相伴,便是她此生最好的归宿。
她尚且不知。
这份温柔庇护的背后,是天道高悬的天罚,是宿命难破的枷锁,是他早已注定的、万劫不复的深情。
漫天风雪簌簌落下,覆满昆仑千山万岭。
初遇的温柔太盛,让年少的灵汐全然不知。
她的云山初遇,是他万年孤寂里,唯一的心动,也是唯一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