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张晚枝过得很无聊
她早上起床的时候能听见张极房门开合的声音,等她洗漱完出来,人已经出门了。中午她在客厅坐着看电视,他回来拿了一趟东西,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绕了另一条路上了楼。晚饭前她敲他房门,里面传来一句“在忙”,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不出来客不客气
张晚枝靠在门板上笑了一下。她知道他在躲她。像一只被摸过一次就再也不肯走近的猫,远远看见你伸过来的手就直接拐弯
张明渊那晚之后又消失了,佣人说他去了外地谈项目。整栋宅子空荡荡的,走在地毯上连脚步声都听不见,白天除了佣人就只剩下她和偶尔进出的张极——他出门时会经过走廊,听见她的脚步声就加快步子;她靠在楼梯扶手旁等他经过,他就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下颌线绷着,从头到脚写着“请勿靠近”
不过她也不着急
日子还长
上次任务完成之后,系统没什么动静,她也懒得催。直到开学前两天,手机震了一下
「朱志鑫:晚枝,明天有空吗?你过两天要来学校了,要不要提前来看看?」
张晚枝想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上午,朱志鑫的车停在张家大门外。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看见张晚枝出来,弯起眼睛笑了笑,主动拉开副驾的车门,等她坐进去才轻轻带上
车里放了点轻音乐,调子柔和又松散,放着的时候空气也跟着慢下来。空调风轻轻吹着,带着淡淡的香气——车载香薰,木质调的,像是雪松混了一点柑橘,干净清冽,不腻人。那股气味若有若无地绕着,整个空间都被那种安安静静的、有分寸的香味包裹着,像朱志鑫这个人本身——温和却不逼人,存在但不打扰
朱志鑫发动车子,没有急着踩油门。他侧过身,从后座够过来一个纸袋,纸袋口折得整整齐齐,递到她面前

给你带了杯咖啡,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如果不喜欢——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点弧度

前面拐角还有一家奶茶店
张晚枝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一杯热拿铁,她没急着喝,先低头闻了一下,咖啡的香气混着奶泡的甜暖升起来,有种安心的、周全的妥帖感
我很喜欢,谢——

她突然顿住了,舌尖上的那个“谢”字卡了一半,心虚的朝朱志鑫看了一眼,想起他不让她说谢谢,但又苦恼如果不能说谢谢应该怎么表达感谢
朱志鑫看着她这副模样,低头笑了笑,然后抬起手轻轻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说你喜欢,这就够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张晚枝被他揉得微微晃了一下脑袋,然后弯起眼睛,没有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拿铁,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和苦的比例刚好
朱志鑫打了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张家大门,驶上主路,两旁的无名树往后掠去,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一格一格地滑过车窗
张晚枝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他开车的侧脸——温润的轮廓、放松的肩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干净
温柔、周到、对人好得理所当然——这样的人,系统会让她怎么做才能获得恨意值?让他愤怒?让他失望?让他被背刺?
张晚枝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咖啡杯壁
然后她想到了
系统在等。等他先交付信任——越多越好,越深越好——然后一把捅进去,才疼得最狠。信任是仇恨的燃料。被最信任的人辜负,那种情绪波动才最大,仇恨值才最汹涌。前面攒的所有好感,都会变成后面那一刀下去时翻倍的情绪冲击力
张晚枝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拿铁。心里像有一杆秤,砝码一颗一颗落下来,稳稳地压住了一端
——
路程不远,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然后稳稳停了下来
银楝学院比张晚枝想象中还要大。校门不算张扬,但往里走才渐渐显露出这所学校的底气——红砖老楼掩在树影深处,草坪修剪得齐整,小径蜿蜒通向看不见尽头的深处。整座校园安静而从容,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玉,不声张,但处处透着质地
朱志鑫走在张晚枝的外侧,带她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指着教学楼、图书馆、食堂一一介绍。校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学生抱着资料匆匆经过,看了一眼朱志鑫,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张晚枝,目光带着好奇但没有上前打扰
走到一面深色展板前,张晚枝停住了,展板设计得很干净——深灰的底,烫金的标题,每一张照片都嵌在规整的亚克力框里。展板最顶端印着一行字:"银楝学院年度综合积分榜·前十名"
不像一般学校会按年级分开排,这面榜单把所有年级打混在一起,按年度综合积分从高到低排列。张晚枝的目光停留在最顶上的照片上
照片上是一张清瘦的脸,轮廓柔和秀气,没有攻击力的长相,目光直直地看着镜头,眼神很平静,像是什么都不能让这一双眸子引起波澜。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小字——
"苏新皓 | 金融系大一 | 综合积分:947 | 绩点4.0/4.0·全国数模竞赛金奖·校刊论文一作·校长奖学金"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挪了一行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温润,笑容柔和不张扬,和此刻站在她身边的朱志鑫一模一样
"朱志鑫 | 传媒系大三 | 综合积分:912 | 优秀学生干部·志愿服务突出贡献奖·校级辩论赛冠军"
她偏过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朱志鑫正站在她侧后方,目光落在那面墙上,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意或不在意的痕迹。但他注意到她看过来的目光,偏过头迎上她的视线,嘴角弯了一下

苏新皓,他真的很厉害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欣赏

银楝学院的学生,大体上分两种
他抬手指了指那面墙,指尖在“苏新皓”三个字下方的区域轻轻划过

一种是我们这样的——家里有点底子,从小被送到各种好学校,资源和机会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考上银楝,大多数时候只是顺水推舟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最顶端那行金色的字上,声音沉静了些

还有一种,是苏新皓那样的。没有钱,没有背景,也没有人从小替他铺路。他只能靠是自己——全额奖学金考进来的,每一科成绩都稳在最高档,连选修课都不掉出前三
他顿了顿,然后偏过头来看张晚枝,眼里的笑意很温和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成绩单的时候就想,如果换成我,在他的条件下我做不到他那样
一个从小被爱浇灌长大、什么都不缺的人,发自内心地说“我做不到他那样”,张晚枝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她同样欣赏这样的坦荡
学长很欣赏他?


嗯
嗯朱志鑫应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

他有几篇论文我在导师那里看过初稿,思考方式很新,我们院里好几个教授都很看好他。他要是能一直读下去,以后应该会比我走得远
他说完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说太多了

不过这些都是他应得的。银楝就是这样——有钱的人很多,但有本事的人也不少。两种人混在一起,有时候会撞出点火花,但也因此才有趣
张晚枝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又看了那面墙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跟在朱志鑫身侧继续往前走。那面贴满排名的墙被她留在身后,金色的阳光落在上面,把"苏新皓"三个字映得有些晃眼
逛到将近中午,日头开始有些烈了。朱志鑫的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心微蹙,然后锁屏,继续给她介绍前面的体育馆
学长有事的话先去忙吧

张晚枝主动开口,语气轻松
我自己随便转转就行,反正学校也认得差不多了

朱志鑫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跳出来好几条未读消息

学生会那边有个紧急会议,本来说是下午的,临时提前了
语气里带着歉意

本来想陪你吃午饭的
我一个人可以的

张晚枝冲他摆了摆手
学长去忙吧,我逛完自己找个地方坐坐

朱志鑫看着她,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在意。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校园卡递过来

这张卡你先拿着,食堂和便利店都能用,等我开完会就来找你,大概两个小时左右,我尽量快一点
张晚枝接过卡
那我不客气了学长,路上小心

朱志鑫转身快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有事给我发消息,我手机不静音
张晚枝笑着点了点头,朱志鑫见状放心的小跑向朝行政楼的方向去了,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道弯消失不见
张晚枝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校园卡——卡面上贴着朱志鑫的一寸照片,笑得温和端正。她把卡片收进口袋,沿着林荫道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路过了一栋实验楼、一片小花园、一面爬满藤蔓的红砖墙。午间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没开学,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修剪草坪。远处传来割草机的嗡嗡声,混合着草叶被切断后的清冽气味
她走到一栋旧教学楼后面的时候,听见了隐隐约约的人声
准确地说,是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割草机的声音盖过了这些带着那种年轻男孩特有的、压低了嗓门却掩不住恶意的语调,张晚枝凑近了才听清
“苏新皓,你说你一个捡垃圾的,来银楝干什么呢?这地方是你配来的吗?”
三四个穿着打扮明显不便宜的男生围成一个半圆,把一个瘦削的身影堵在墙角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只看见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肩膀微微内扣,头低着,手里攥着一本书,书角被他攥得发皱。地上也散落着几本书,书页朝下摊开在石板地上,有的折了角,有的封面朝上,能看见封面上印着《金融衍生品定价模型》和《微观经济学原理》——都是厚得能砸死人的专业书
“你那个奶奶捡垃圾供你读书,你自己不觉得丢人啊?”
“一天到晚身上全是垃圾味,臭气熏天的,都污染了银楝的环境”
“就是啊,我们把你赶出去,学校还得感谢我们保护环境呢哈哈哈哈哈”
张晚枝站在拐角处,老槐树的枝叶恰好遮住了她的身形。那些话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像石块丢进一口枯井里,沉闷的、带着回音的、一下一下地砸在同一个地方
墙角那个人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嘴。张晚枝看见他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系统毫无预兆地响了
【叮。第二阶段任务发布】
【任务对象:苏新皓】
【任务内容:加入当前的霸凌行为。目标对象为苏新皓,请宿主通过言语羞辱、旁观默许或直接参与等方式进一步加深其心理压迫感】
她看着那行字,目光在“言语羞辱”和“旁观默许”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然后坚定开口
我拒绝

【拒绝任务将触发惩罚机制。是否确认拒绝?】
她几乎没有停顿
确认

下一秒,剧烈的疼痛从她胸腔深处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脊椎的缝隙里捅进去,沿着每一根肋骨的内侧蔓延开来。她的后背猛地抵住身后的老槐树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肩胛骨指甲扣进掌心
她咬着下唇把一声闷哼咽回去,口腔里泛起淡淡的铁锈味,她能感觉到那道痛楚在身体内部横冲直撞,像一条烧红的铁鞭从头顶抽到脚踝,每一条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着燃烧
她的视线被汗水模糊了一瞬,余光里那个瘦削的背影依然被人围着。有一道声音从人群里又冒出来:“跟你说话呢,你那个捡垃圾的奶奶知不知道她养的孙子在银楝被人——”
她咬着牙,疼痛几乎要让她无法站立,但她的大脑疯狂运转,在意识几乎要被那阵痛感吞没的时候开口
使用OOC卡,绑定对象——

苏新皓

【OOC豁免卡·专属绑定确认。绑定对象:苏新皓。绑定后将永久解除宿主在该角色面前的“恶女”人设限制。一旦绑定,不可更改,不可解绑。是否确认?】
确认

疼痛像潮水一样退了。退得很快,快得像从来没存在过,只留下一种空洞的、发麻的后劲,像被冻过的手指重新回暖时那种针扎般的酸胀。她靠着树干缓了两秒,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掌心里留了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红印
没有缓冲太久,她直起身,理了理裙摆,从老槐树后面走了出去
清脆的脚步声踩在石板地上,那几个男生回过头来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里浮起一层毫不遮掩的打量——陌生的脸,很漂亮,见过绝对能记住,饶是不懂品牌的人,也能看出身上那条裙子剪裁和料子都不便宜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挑了挑眉,语气轻佻

哟,新面孔,学妹啊
张晚枝没有理他。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墙角那个瘦削的背影上,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自然的惊讶
苏新皓?

那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下眼色。黄毛嗤了一声

你认识他?啧,你是他什么人啊?好心提醒你一句,离他远点比较好,他身上穷酸味会传染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的很放肆。张晚枝看着他们,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不冷不热
认识啊

她偏过头看他们,语气轻飘飘的
我刚从校门口进来的时候,路过一面墙,上面挂着综合积分榜。榜上第一名,就叫苏新皓。4.0绩点,数模金奖,校刊一作,校长奖学金——全部囊括。我一边看一边在想,这个人该长什么样呢?该有多厉害啊?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然后我就走到这来了,看见你们围着他。我心想,咦,这几个该是谁呢?能堵着年级第一的人,想必积分榜上也在前几名吧?我就没忍住多想了三秒——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纯良至极的笑容
结果我一个名字都没想起来

黄毛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他旁边几个人嘴角抽了抽,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但僵持不过两秒,黄毛忽然嗤地笑了一声。他重新站稳了双手插兜晃了晃肩膀,像是找回了什么底气,他往前迈了半步,下巴抬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张晚枝,又斜了一眼苏新皓,嘴角挂着一抹散漫的笑

考第一又怎么了?考第一能买我脚上这双鞋吗?
他抬起脚,故意把鞋底亮了亮

拼死拼活学十八年,拿全额奖学金进银楝,结果一学期学费还没我这双鞋贵。你拿金奖有什么用,你拿十个金奖,毕业了不还是得给我家里打工?
苏新皓攥着那本书的指节白得没有血色。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
张晚枝偏过头,看着苏新皓紧攥着书本的手,看着他轻轻发颤的肩线,眼神暗了暗,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点开录像,镜头稳稳地对着他们的一张张脸
说完了?

黄毛回过头来,皱眉看着她

你拍什么呢?
你刚才那段说得特别好,我打算发网上让大家学习学习,发出去之前可以帮你们加个美颜,不收费,权当保护网络环境,鬼图打码了

黄毛的眼神变了。他盯着张晚枝的手机镜头,脸上那副散漫的笑意终于彻底褪了,只剩警惕

你他m——
张晚枝把手机又举高了一点,镜头从黄毛的脸慢慢移到其他几个人,慢悠悠地扫了一圈,然后挑了挑眉
继续

银楝的校规里明文写着,任何形式的言语霸凌和人格侮辱,一旦证据确凿,轻则留校察看,重则直接开除。校董会那帮老家伙恨不得拿这些规矩当招牌,每年开学典礼都要念一遍"银楝不养废物,也不养恶人"。他家里有钱又怎样,银楝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被录了这种东西发到学校内部网上,谁也保不住他
黄毛咬着后槽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盯着张晚枝手里那台手机看了好几秒,像是想伸手抢,又忍住了

你新来的吧?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呀

你自我介绍一下?对着镜头说

你自我介绍黄毛的太阳穴跳了两下。他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最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你狠。走着瞧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其他男的跟在他身后,几个人像被烫了尾巴的猫一样沿着走廊尽头消失了
脚步声远了以后,那片空地被午后的阳光填满。空气里残留着草叶被割断后的清冽气味,还有一点被压下去的、属于少年的、浅淡的肥皂香
张晚枝把手机收回口袋。然后蹲下身,把书一本一本的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沾的灰尘和碎草屑。有一本被踩了一脚,封面上留了一道灰黑色的鞋印,她用袖口擦了擦,虽然没擦干净,但她尽力了
苏新皓还在原地。怀里那本书被他攥得很紧,书脊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他低着头,头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张晚枝把那摞书递到他面前
你的书

苏新皓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他慢慢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她递过来的那摞书上——最上面那本被踩过的,封面上那道鞋印旁边多了一小片干净的痕迹,是她用袖口擦过的那一块。他的视线在那片痕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往上移,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干净整洁的裙摆上,落在那双没有闪避的、坦荡的眼睛上。午后的光线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了几道碎碎的亮斑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

谢谢……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了那摞书的边缘。但就在他接过去的瞬间,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下沉,怀里那本书从他的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向前倾倒,控制不住地朝张晚枝的方向栽过去
张晚枝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他的重量压过来,看着清瘦的男生出乎意料的沉,像是整个人像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的肩膀撞进她的怀里,眉弓擦过她的鼻尖,嘴唇沿着她的脸颊蹭了过去,软而凉的触感从颧骨一直滑到耳根
那个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苏新皓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撑起胳膊想退开,动作慌乱到几乎狼狈,他撑着她的手臂想往后退,膝盖却还在发软,退到一半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后踉跄了两步,最后整个人跌靠着在墙角,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整张脸,从耳根到脖颈到颧骨到鼻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一片通红。红得像被人拿开水从头浇了一遍,连眼尾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三四次,愣是没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声低哑的、几乎要碎掉的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弯下腰,一遍又一遍地低头,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折起来藏进地缝里。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慌,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在重复那三个字
张晚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方才嘴唇擦过脸颊的触感她倒是感受到了,除了很轻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看着苏新皓这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没关系

接受你的道歉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苏新皓弯着腰顿了一下,僵在那里没敢抬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但目光死盯着地面,一眼都不敢往她脸上看。那两只手还在身侧微微蜷着,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张晚枝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确认他除了膝盖发软之外没有更严重的伤,便没有再说什么。她弯腰把地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归拢好,轻轻放在他脚边,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事了。你歇一会儿再走,别硬撑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随手解决了一件小事
苏新皓愣了一下,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裙摆在她走动时轻轻晃着,午后的光落在她肩头,把那些细碎的发丝镀了一层淡金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你叫什么名字"像卡在齿缝间,急急地往外挤

你——你叫什么——
张晚枝已经走出几步了,听见他的声音偏过头来,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弯了弯眼角
张晚zh——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口袋里传出一阵急促的震动和铃声,打断了她最后一个字。张晚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朱志鑫打来的。她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朝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喂?

然后朝苏新皓摆了摆手——像是在说"走了",随即转过身,沿着走廊拐角消失了
苏新皓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摞书,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的光影里。那句没说完的名字卡在他耳朵里,反复回响——张晚 张晚 张晚
她叫张晚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书。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上,被她袖口擦过的那一小片痕迹还在,和周围的灰尘形成一道清晰的对比。他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片干净的地方,靠着墙角站了一会儿。膝盖的酸软还没完全过去,但他已经能站稳了。他抬眼,看向她消失的那个拐角,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把那两个音节含在嘴里又念了一遍
张晚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耳根那层红色从始至终都没有褪下去过
——
张晚枝拐过走廊转角,手机还贴在耳边,朱志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刚跑完步的微喘

晚枝,你在哪,我开完会了,现在过去找你
我在实验楼后面那条路上,往食堂方向走


好,你站那儿别动,我过来
电话挂断。张晚枝放慢脚步,沿着林荫道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个身影从教学楼方向小跑过来
朱志鑫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明显松了下来,嘴角弯起一道弧度

等很久了吧?

抱歉,明明是我邀请你参观学校,结果又有事离开,让你独自一人这么久
没事的学长,学校很大,我也刚逛完呢

朱志鑫走近了,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然后微微顿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她裙摆侧边——那里沾了一小片灰,像是在什么地方蹭到的

裙子怎么脏了
张晚枝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拍了拍
可能是没注意碰到哪了,没事

朱志鑫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巾,想捻起裙子帮她擦一下,但又觉得不太恰当,抬起的手又放下,把卫生纸递给了晚枝

对了,你吃饭了吗?这个点了,食堂应该没什么好菜了,我带你出去吃吧
张晚枝本来想说不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没怎么吃早饭,折腾了这么一阵,胃里空落落的。于是点了点头
好,学长破费了

朱志鑫看着她点头,眼角弯了弯
——
车子沿着街道驶出一段距离,拐进了一条更繁华的商圈地带,最后在一栋沿街的独栋小楼前停了下来。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在深色的木门旁边嵌了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用极细的字体刻着店名
朱志鑫推开木门,侧身让张晚枝先进。里面的空间不大,但挑高很高,深色木质装潢把光线压得柔和,桌上铺着厚实的亚麻桌布,每张桌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私密性做得很好。服务员认出他来,微微欠了欠身,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
朱志鑫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这家店的甜品不错,如果你喜欢吃甜的话,可以留一点肚子
张晚枝接过菜单翻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菜名和配图,没有价格,菜品看不太懂,但能猜到价格不便宜。她合上菜单,抬眼看向朱志鑫
学长推荐吧,我第一次来这里,不知道该点些什么

朱志鑫也不推辞,接过菜单跟服务员低声交代了几句。等服务员离开,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今天逛了一上午,感觉银楝怎么样
很大,很漂亮,比我想象中舒服,有归属感

朱志鑫笑了笑

如果有不舒服的时候就告诉我,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你解决
他们聊了几句,服务员开始上菜。前菜是几道清爽的冷盘,搭配得简约又精致,张晚枝夹了一筷子,味道比想象中更出彩。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那一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张家的"失散千金"吗?在这儿吃饭呢?怎么没看见你哥带着你?哦——是朱志鑫带你来的?
张泽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薄外套,内搭白T恤,下面是一条灰白色的休闲裤,整个人像一颗行走的信号弹一样在餐厅柔和的灯光里张扬得过分。看到张晚枝的时候嘴角立刻翘起一个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弧度,大踏步地走了过来

朱学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请客吃饭怎么不叫我?
朱志鑫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语气客气带着分寸

下次有机会
张泽禹不买账,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张晚枝,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几个冷菜时,嗤笑了一声

啧,朱志鑫你就请人家吃这个?太寒碜了吧。张大小姐,你说你从张家出来,好歹是张明渊的女儿,怎么混到吃几个凉菜都要靠别人请客的地步了?你哥不管你?还是你哥也看不上你?
张泽禹

张晚枝放下筷子,语气不高不低,有点散漫
你今天是自己来的?还是和别人一起?

张泽禹挑眉

怎么,我自己还不能吃饭了?
哦,那怪不得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看着真诚极了
一个人吃饭挺孤单的吧?难怪你看见有人坐在一起就想凑过来。我能理解,人嘛,寂寞久了看见热闹就想往上贴。你不用不好意思,想拼桌的话——旁边那桌还有空位,你坐那边去,我们这边够远了,还能听见个响儿

张泽禹的太阳穴跳了两下。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硬生生咽回去了一堆话,然后扭头看向朱志鑫,换了个方向使力

朱志鑫,你到底跟她什么关系?你又不缺人请客吃饭,干嘛带她来这种地方?
朱志鑫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地看戏,嘴角噙着一抹忍俊不禁的弧度。听见张泽禹问他,他放下茶杯,声音温和

泽禹,她是新生,我带她熟悉一下学校周边,顺便吃个饭。你这么关心,要不坐下来一起?

我才不——不是,我不关心她——
张泽禹意识到自己被绕进去了,脸一下子涨红了几分。他指着张晚枝

你、你等着,开学有你好看的
我很期待

张晚枝弯了弯眼
张少爷可别让我失望——毕竟你说来说去就这么几句话,开学要是还这样,我会很无聊的

张泽禹彻底被噎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嘁"字,转身就走,宝蓝色的背影在餐厅的暖光里晃了两下就消失在门口了
朱志鑫看着他走远了才收回目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种被取悦到的、柔软的情绪。他看向张晚枝,她正在冲张泽禹的背影吐舌头,动作很快,然后又若无其事的转头看向朱志鑫
然后朱志鑫嘴角那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了。他笑得眼睛弯起来,眼底亮晶晶的,像看见了什么非常有意思的东西,忍了两秒,偏过头去用拳头抵着嘴唇轻轻咳了一声,才把笑压下去,转回来看着她

他回头要看见你刚刚的样子,怕是要生气一整晚
那是他的福气

他这么喜欢找麻烦,我不回敬一下,对不起他这趟走得这么辛苦

朱志鑫摇了摇头,笑意依然挂在嘴角。他没有再说张泽禹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筷子,给她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块甜品

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张晚枝低头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开来,里面裹着温热的流心,甜度刚好,不腻。她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朱志鑫看着她那副样子,眼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安静地替她续了一杯柠檬水
后半顿饭吃得安宁。张泽禹没有再出现,大概是走了之后没再回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映出一串暖黄色的光点。朱志鑫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干爽而微凉的触感
朱志鑫开车送张晚枝回家时,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车厢里放着那首和来时一样的轻音乐,旋律松松软软的,像把整个傍晚都裹进了一层薄薄的暖意里
车停在张家大门外。朱志鑫没有熄火,侧过身来看她

今天累不累?
一点点,但是很开心,谢谢学长带我逛了学校,又请我吃饭

朱志鑫轻轻叹了一口气,微笑着注视着张晚枝,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温和

说好了不用一直说谢谢
他顿了一下,然后又说

而且……你以后不用叫我学长了,听着生分
张晚枝歪了歪头
那叫什么

朱志鑫看着她,车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那层温柔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经意的亲近

叫我阿志吧,我朋友都这么叫我
张晚枝眨了眨眼,阿志,两个字,简单,亲昵,然后勾了勾嘴角,点了点头
好,阿志

她说完推开车门,下车前回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
回去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朱志鑫坐在驾驶座里,看着她站在张家门廊的灯光下冲自己摆手,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张晚枝转身走进大门,脚步踏上门廊的石阶,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那声音渐渐远了,融进了夜色里
她推开门进屋,宅子里安安静静的。张极应该已经回来了——他的鞋整齐地摆在玄关的鞋柜里,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张晚枝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两秒。口袋里还揣着朱志鑫那张校园卡,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卡面上那张温和端正的笑脸在灯光下静静地看着她。
忘记还给他了,下次见面再说吧

她把卡片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进柔软的床铺里
又过了半个小时,手机震动了两下
「 朱志鑫:我到家了,放心睡觉吧 」
「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