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晚枝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刚亮透不久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那盏垂着的水晶灯,光线比昨天柔和了些,在白色顶面上折出几道碎碎的亮斑,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黄色光带
然后敲门声响了

小姐,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隔着实木门板,听起来恭谨而克制

先生打电话回来说,今晚在宅子里为您举办接风宴,请了几位世交和亲友。先生嘱咐您准备一下,晚宴七点开始
张晚枝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
知道了,辛苦您了


您客气了小姐,衣服已经让人熨好挂在衣帽间了,化妆师下午五点到
谢谢

脚步声远去。张晚枝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衣帽间。一条香槟色的及膝裙挂在最前面,料子柔软,剪裁简洁,一字肩的设计露出一截锁骨和肩线,领口有一点极细的银色暗纹,不张扬但挑不出毛病。旁边配了一双裸色细跟鞋和一对珍珠耳钉
她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一只手反扣在腰后,指尖勾着那根细长的拉链头往上提——卡住了。拉到一半,金属齿咬住了布料边缘,不上不下地僵在腰窝的位置。她扭过身子对着镜子又试了一次,还是拉不上去
于是垂下手,盯着镜子里那个露着大片脊背的自己看了两秒
然后她扯过挂在旁边的一件薄针织开衫披在肩上,拢了拢前襟,趿着拖鞋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那扇棕色门虚掩着。张晚枝抬手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张极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表情没变,但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时宜的开衫——披在肩上,没有系扣,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的细吊带——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
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晚枝站在门口,也不进来,歪了歪头看着他,语气坦然得说
哥哥,我裙子拉链拉不上,你帮我拉一下

张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声音平得像一杯凉透的水

叫阿姨帮你
阿姨在楼下备菜

张晚枝面不改色
保洁阿姨在做卫生,管家叔叔在花园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这里只有你了,哥哥

张极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种平静的目光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审视——他当然知道她在撒谎

张晚枝
他开口,语气依然很淡

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什么方式

她打断他的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温软如常, 但脚下步子没有停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拉一下拉链

她走到他面前转过身去,把后背露给他。开衫滑下去一点,露出肩胛骨之间的那段脊背,皮肤很白,拉链卡在腰窝上方,金属头歪着,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偏过头看他,眼角带着笑
哥哥,就拉一下,拉上我就走

张极坐着没动,他没有伸手。他只是看着她露出的那段后背,目光落在那一截卡住的拉链上,然后移开了。他的侧脸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冷,下颌线绷成一道笔直的线。

我再说一次
他的声音低哑了一些

叫别人帮你
张晚枝转过身来面对他,笑得眉眼弯弯。她没有退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她弯腰——弯得很低,双手撑在他座椅两侧的扶手上,把他圈在椅子里面。薄开衫从她肩头又滑落几分,露出一字肩裙子的整片领口和锁骨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他脸颊上
很轻的一个吻
【叮。任务对象:张极 厌恶值上升】
张极眉心拧了起来,嘴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她直起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给我拉一下拉链,不拉的话——

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另一侧脸颊上,语气轻飘飘的
我就再亲一口

你关门也没用,你锁门我就明天来,你不在我就等你回来

她笑了一下
哥 哥 ,我们还要很长的路要走,你躲不掉我的

特地强调了“哥哥”这两个字
张极坐在椅子里,被她圈在扶手之间,仰着脸看她。那个表情很熟悉,和昨晚一样的厌恶,一种被人逼到墙角无处可退的、压抑的烦躁。他的眉心拧了起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张近在咫尺的、笑着的、温软无害的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越过她的肩侧,指腹落在她腰后的拉链头上,用力一提,金属齿咬合在一起,发出细密而流畅的“滋啦”声
拉链拉到了顶。他的指节隔着薄薄的布料擦过她脊背中央的凹陷,力道很重,重到几乎可以称作“刮”过去
然后他收回手,别开脸,声音低冷

现在,出去
张晚枝直起身,拢了拢肩上的开衫,笑眯眯的
谢谢~哥哥~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过头来看他。张极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本书,低头看着,翻了一页。但她注意到那本书被他的拇指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张晚枝勾了勾唇,随后轻轻带上了门
化妆师五点准时来了。张晚枝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那双手在她脸上描画。化妆师个年轻女人,动作轻柔,一边上妆一边小声感叹:“小姐皮肤真好。”
张晚枝闭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得具体——眉形被修得柔和了些,眼尾扫了一层浅淡的香槟色,唇上点了一点薄薄的水光。不浓,不艳,但整个人像被一层光镀过,五官都清晰了起来
当她站到穿衣镜前的时候,时间临近七点,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香槟色的裙子衬得她肤色很白,一字肩露出纤薄的锁骨和肩颈线条,锁骨上方那颗极小的浅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裙摆刚好落在膝盖上方一点,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头发被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耳侧,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看起来温顺、干净、不卑不亢
她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嘴角——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太张扬也不会太怯懦
然后她转身出了房间,但没有着急下楼,而是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门紧闭着。张晚枝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的很快。张极站在门后,已经换好了晚宴的衣服——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收得一丝不苟。没有领带,但衬衫领下的喉结被衬得格外分明。他头发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向后拢去,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道冷淡的眉骨。整个人站在门框里,修长、克制、挑不出任何毛病
张极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垂眼,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又怎么了
哥哥,父亲打电话叮嘱,要我挽着你的手入场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
张极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张晚枝注意到他眉心那一点极细微的皱——几乎看不见,像一根针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收回去
然后他松开握着门把的手,侧过身

走吧
他没有拆穿她。 张晚枝心里笑了一下——他当然不会拆穿。他不会当着她的面说“父亲没说过这话”,因为他根本不会跟父亲求证这种事。他只会忍着那点不适,把这场客客气气的兄妹戏演完
张晚枝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往前迈了半步,歪了歪头,目光顺着他的衬衫领口滑到喉结,又滑到西装肩线,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打量
哥哥今天很好看

张极垂着眼看她,没有接话
张晚枝又凑近了一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西装翻领上——那里有一根极细的线头,她捏住它,轻轻一扯。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胸前的布料,带起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摩擦。她扯掉那根线头,指尖顺势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抚平一道皱褶
这个线头

她仰起脸看他,笑得弯起眼睛
我帮哥哥拿掉了

她收回手的时候,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他胸前,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张极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张晚枝走上前,把手臂穿进他的臂弯里然后感觉到他小臂上的肌肉在接触的瞬间绷紧了一下——很轻, 她仰头看了他一眼。张极目视前方,下颌线绷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晚宴在七点准时开始
张家的宴会厅不算特别大,但布置得恰到好处。水晶灯开着暖光,长桌上铺了象牙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宾客陆续到了,不算多,几十人,都是张明渊请来的世交和亲友
张明渊不在入口处。佣人说先生已经到了,正在宴会厅里招呼几位重要的客人
张晚枝挽着张极的臂弯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落在她肩头和裙摆上,让香槟色的布料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踏入大厅的那一瞬间,多半数的人抬起头来
她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好奇的、惊讶的、艳羡的、打量货物一样的
她腰背挺直,下颌微微抬起跟着张极的脚步慢慢走进去,步伐不紧不慢
张极在她身边,黑色西装身姿笔挺。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冷淡修长,一个温软浅淡,像一帧精心构图的画
松开他手臂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他小臂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说“辛苦了”。张极收回手,垂眼看了被她碰过的那块布料一眼,然后转身朝另一侧走去,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张晚枝笑了笑,来到吧台端了一杯果汁,刚站定不久,一个温和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咳……晚枝?
她抬起头。少年站在她面前,黑西装,白衬衫,领带打的板板正正。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但说话时微微弯下腰,目光平视着她,唇角带着一道温润的弧度

我是朱志鑫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让人放松的磁性

目前就读于银楝学院,大你两年级,听说你过几天要来学校,想着先来认识一下你
他主动伸出手,那双手格外引人注目,修长而纤细,仿佛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张晚枝握住他的手。他的指腹温热干燥,力道适中,不轻不重地回握了她一下。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声音甜软
学长好,以后请多关照


应该的
朱志鑫没有急着松开手。他等着她先收回手,然后才直起身,手自然垂落回身侧,那抹温和的笑容纹丝不动地挂在唇角

你刚回到张家或许会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等到了学校 我带你熟悉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她,真诚的、温和的、不冒犯的专注
张晚枝点了点头
好,谢谢学长

朱志鑫轻轻摆手

不用一直说谢谢
他还要说什么,余光扫到宴会厅入口的方向,微微顿了一下
张晚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左边那个穿着酒红色的西装外套,内搭黑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步子散漫,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晚枝身上,嘴角立刻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右边那个穿着烟灰色西装,剪裁极好。他稍慢半步,步伐从容,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对每个看向他的人微微点头示意
两人一起走过来。张泽禹走在前面,左航跟在他侧后方半步,姿态闲适
张泽禹在张晚枝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的珍珠耳钉滑到一字肩的领口,又落回她脸上。他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听见

这就是张家的‘失散千金’?听说是从那种老破小里接回来的?啧,收拾收拾确实像个人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讥诮,像在评价一件刚上架的货品
朱志鑫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温和但清晰

泽禹——
张晚枝没等他说完
她端着果汁,歪了歪头,看着张泽禹笑了一下
张少爷这么关注我住在哪里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轻柔得像在聊家常
是知道自己将来,会照着这个样子安家吗?

说完还眨了一下眼,语气更软了
还是说,关注我的环境和穿着,是对我这个人有兴趣?

张泽禹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当场怼回来,而且怼得这么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裹着针扎过来。他眯了眯眼,嗤了一声,重新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头扫到脚,带着明显的挑衅

我?对你有兴趣?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笑了一声

张小姐,你想多了。我只是好奇——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想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你爸不要你,你母亲去世半个月,你就能穿成这样出来交际了。你们那边的人……情绪恢复得都这么快?
周围安静了一瞬。
连旁边几个装作没听的宾客都忍不住看了过来。张晚枝端着果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变。她看着张泽禹那双挑衅的眼睛
张少爷,我母亲去世之前教过我一句话——如果有人拿别人的痛处当谈资,说明他自己的人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自己没有故事、没有阅历、没有同理心的人。除了拿别人的苦难寻开心,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证明自己存在

她说完端着果汁杯朝他举了一下,像是在敬酒
不过没关系,我不会怪你的。毕竟你看起来也不像有家教的样子

张泽禹的嘴角抽了抽,喉结上下滚了一次,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憋了三个来回也没憋出一个字。旁边的朱志鑫轻轻抿了一下嘴角,像是忍住了什么

张晚枝你——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打断了张泽禹即将说出口的话,左航在他们身侧站定,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深了一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杯沿上,语气慢悠悠的

泽禹,你说话太直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张泽禹,目光落在他自己的杯沿上,像在欣赏香槟里浮起来的细密气泡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张晚枝,举了一下杯,嘴角含着那抹看不透的笑意

左航,久仰
张晚枝也举了一下杯子
张晚枝,久仰

四目相对了一秒。她看见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很漂亮,含着笑,但你什么都看不出来。像一面擦了太干净的镜子,你只能看到自己
张泽禹在旁边冷哼一声,显然还在为刚才的失态不痛快,又补了一句

别以为穿条好裙子、说几句漂亮话就能混进来了。这个圈子——不像你想的那么好待
说完拽了拽左航的袖子

没意思,走了
左航被他拽得微微侧了一下身,脸上那抹笑意纹丝不动。他朝朱志鑫和张晚枝各自微微颔首,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他转身,跟在张泽禹身后离开了
张晚枝看着他的背影——烟灰色的西装被宴会厅的灯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步伐从容,和身边张泽禹那股“老子不爽”的冲劲儿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他走出几步也没有回头,像早就知道身后的戏已经演完,不需要再多看一眼
朱志鑫收回目光,转向张晚枝,声音带着一点歉然

抱歉晚枝,泽禹平常无法无天惯了,平常没什么人会惹他,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没讨到好处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道带着欣赏的弧度

你刚刚的反击——

很漂亮
张晚枝端着果汁杯笑了一下
谢谢学长的夸奖

朱志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温和

说好了不用一直说谢谢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然后放下手

不早了,我该走了。学校那边如果你提前来,记得告诉我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上面点了几下,然后抬眼看着她

手机给我一下
张晚枝递过去。他接过来,迅速输入了一串号码,存好,又把手机还给她

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事——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他说完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暖、真诚、不掺杂任何多余的东西,然后转身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黑色的背影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在入口处和一位长辈点头打了招呼,然后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张晚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里新添的名字——“朱志鑫”。她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宴会厅里人已经散了大半。张明渊还在另一侧和几位商人聊着,酒杯碰来碰去,笑声隔着半个厅堂传过来,像隔了一层玻璃。他没有朝她这边看过一眼
张晚枝在厅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张极。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不过 她也不在意
她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果汁,走出宴会厅,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张家的花园,夜里看不清什么,只有几盏地灯照着石板小径,蜿蜒着消失在黑暗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干净利落:
左航
张晚枝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点了“通过”
手机安静下来。窗外花园里有一阵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她靠在窗框上,望着那片看不清的黑暗,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果汁喝完
宴会厅里隐约传来张明渊的笑声,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像在演另一出戏
张晚枝没有回头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那片安静的黑暗里,然后轻轻关上了门